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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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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2 月 1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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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part1

凌晨时分,天上飘下了湿雪,夜色笼罩下的永定门长途汽车站阴森森。万物静默,恐怕蝼蚁都已安然入睡。雪垂直降下,不多久,幸福路就白茫茫一片,偶尔驶过一辆失了魂的汽车,在路上留下一道灰色的车辙印。

快过年了,有人忙碌,有人悠闲。

戈玮和一个打扮妖艳的姑娘从酒吧出来,一摇三晃,晃到了这条路上,半夜,地下室里的黑车司机倾巢出动,不一会就把他们的触角伸到了北京城各个地方,永定门自然不例外。白天,这里熙熙攘攘,天南海北的人来到或是离开这个迷茫的城市,打工的,卖淫的,流浪歌手,上访的,截访的,述职的,进贡的。

他不想打车回去,还有几里路,就到了戈玮租住的屋子。

他是学生,是北京人,是文艺青年,是恶棍,是愤青,是软蛋,有着一张铁刀削过的脸,也有一双半醉半醒的眼。这时候,他忽地站住,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眼睛仿佛要把她吸进体内,他背了一句诗:“暴君砍掉歌手的头,可井底的歌声……”

“哈哈,你真有趣。”

他感觉自己受了侮辱,脖子涨的通红,酒精涌上了肺,鼻子喷出呼哧呼哧的响声,他咆哮着唱道:“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可你还有我呀”她一把搂住他的腰,红唇顺势贴到他脸上。

 

“砰砰梆梆”车站候车室门前传来一阵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抢劫啊,你们干什么!”“把我被子拿回来啊,你们想把我这老太婆冻死吗?”“狗日的公安局,净干欺压百姓的事啊,你们不得好报啊!”车站门前睡着的上访户忽地爬了起来,追着几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人,想夺回棉被褥子。

“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成天想着来上访,来捣乱,老子现在还在被窝里躺着呢,快给我滚蛋,要不然我把你这狗棚子也给掀了。”

“你们把我打死了吧,打死了我早点去见我儿子啊,我儿啊!妈快要冻死啦!妈不想活了。”一个老妇被掀进雪水,干脆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们这也是奉命令办事,谁大冷天大半夜的想跑出来啊”一个胖乎乎的制服扶了扶帽檐,“撤吧,收工”

一个佝偻着背的瘦老头只穿了一件肥大的单裤,不知道从哪个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四处漏风。他对着扬长而去的公务车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们都没爹没妈吗?狗崽子们,丧尽天良啊!”

吵闹声持续了十几分钟,不久又恢复了宁静,好像冰面被锤开了一个窟窿,很快又冻住了。

戈玮全看见了,他看见苍白的脸,红润的脸,油亮的脑门,苍白的头发,三层下巴,一堆骨头,整齐划一和支离破碎。

看到嚣张跋扈的警察,他真想一拳揍上去,酒精涌上来,流过全身,热气蒸腾,晕晕乎乎,他感觉此刻能偷袭至少两个混球,一个踢屁股,一个揍眼睛,必须是右眼,要是打歪了揍到鼻梁也不错。然后,一群人围上来打自己,他扯开衣服,露出一身疙瘩肉,至少能恐吓一下他们吧。被揍的鼻青脸肿,晕晕乎乎躺倒在雪水里,嘴角挂着一条血迹和一丝笑容,望着远去的车辙。

他吼道:“他妈的,老子……”

难闻的尾气裹挟着哭声钻进了他的身体,酒精到底是发作了,“哇”的一声,他吐了出来。

“走吧,你看了那么久”姑娘的眼睛依旧是笑盈盈的,绿色的,蓝色的眼影,水蛇般的细长眼角仿佛要延伸到耳后。

戈玮看了看地上的秽物,依然感到恶心,他抬头盯着破旧的候车楼,“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八个字的字体和路头“小桔灯成人用品”一模一样。他又不由自主背了一首诗:“此时谁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此时谁孤独,就永远孤独……”

“哎呀,什么没有房屋的,我们这不是去你的房子嘛”,姑娘捂着嘴笑了起来“你有了我还会孤独吗?”

戈玮又感到受了侮辱,这种感觉就好像神父从死者脖子上取下了银十字架,赏给脱衣舞娘。戈玮眼睛都烧红了,他吼道:“滚你娘的蛋”

这个姑娘哭着跑开了。

没错,他就是个双重人格的分裂症患者,一面自诩理想主义者,吟诗作画,指点江山,一面在各种舞会沙龙结识风流的姑娘,带回自己的居室。也许他的皮面是“理想主义”的,骨子里却是“现实主义”,也许相反。

他走进永定门旅馆,被呵气连天的前台领进一间客房,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林震下了车,他在那辆从鲁南开往北京的大巴车上睡了一夜,现在头发乱糟糟的,满眼血丝,扛着三人宽的大编织袋走进了永定门车站旁的一间早点铺,为了省钱,只叫了四个馒头一碗稀饭。

林震是来接母亲回家过年。他只知道母亲在这附近上访。两年了。

林震家住的地方,十多年前是个小镇子,乡下人逢年过节的也喜欢来看戏,看舞狮子,林震就喜欢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糖葫芦,吹糖人吹的十二生肖,鸡蛋糕,样样都想抓到手里,父亲买个米糕给他,他吃个满嘴香。碰到炒米花的大叔推来一辆两头尖肚子鼓的小炉子过来,他就盯着看,眼珠子一动不动,等着听那一声“嘭”的巨响,炒米花淌了出来,小孩子把棉袄外头的一层天蓝色围裙掀起来,捧得满满一下,兴冲冲跑回家去。林震口水直往下咽。要是父亲看到,就要跑回家接来满满一碗大米,满满一碗玉米,塞给手艺人一块钱,骄傲地对着儿子说:“咱们不光要炒米,还要炸棒花儿吃”林震这就笑得口水眼泪一块流了出来,听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声“嘭”,炉肚子一开,香味飘了满街,他就深深吸了一口鼻涕,幸福地咧开嘴。

到如今,林震家也拆了迁,小镇子到处是高楼,西饼屋,奶茶店一家挨着一家,但是到了过年,什么味儿也没有了。因为父亲死了。

前几年大城市的老板时兴到三线城市投资房地产,推土机轰隆隆响个不停,林震爹身强力壮,就去工地做工。筛沙子,扛水泥,砌砖头,累活苦活干尽了。每日最悠闲的就是吃晚饭时候一家三口团团围坐,吃着并不丰盛的菜,抽几支烟,拖着疲倦的身体上床睡觉。过年前工资再高也不去做工了,领着媳妇儿子坐上城乡通公共汽车,去乡下割牛羊肉,大排,杀两只鸡,再置办些咸鱼腊肉,回镇上过年。问道怎么的不在镇上买,林震爹就笑笑,现在的商人呐,良心太坏了,不敢买呀。

林震刚上高中那一年年前,父亲整日愁眉苦脸,啪嗒啪嗒抽烟,金融危机之后,房地产不景气,承包商拖欠包工头工程款,包工头自然也没法发钱给工人。一整年的血汗钱呐,这年该是过的多艰难。眼看着家徒四壁,林震爹坐不住了,他找来一群工友,每日坐在售楼处前示威,北京的开发商慌了,赶紧找来当地公安局头目吃饭洗澡,第二天一伙人就被以扰乱社会秩序拘留了。关了几天放出来,想必是关怕了,一伙人全都不敢吱声,就剩下林震爹一人还指望讨来工钱。他干脆坐上半天大巴,去省城告状。

惊动了媒体,这事牵出了更多猫腻,投标行贿,质检不过关。没想到一个小人物竟惹得满城大佬坐卧不安。几天后,林震爹竟被邀去喝酒,说是要商量返还工钱。没想到回来路上,被捅了十几刀没再醒过来。

案子查了半年都没有头绪,林震爹的尸体还躺在冷库里不肯发还林家安葬。林妈哭倒了许多次,跪在公安局门口,一整天不吃不喝,找到媒体说是不敢报道。没过多久时日,林妈的头发也白了一片,皱纹深了一层。一天上午,她把儿子带回了乡下老家,垒了一座空坟,哭了半晌,攥住儿子的手:“儿啊,我对不起你爹啊,我连让他下葬都办不到啊!我也对不住你,今往后,你可就自己照顾自己了!”

第二天,她坐上了来北京的大巴,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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