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 21, 2017

瞬间长于永恒:天堂以电影向生活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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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7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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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长于永恒:天堂以电影向生活致敬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王国维《蝶恋花》

(《天堂电影院》影评)

一、消逝、错过与永恒

记得多多刚爱上艾莲娜的时候,阿弗雷多给他讲过一个士兵的故事:国王的卫兵深深爱上了公主,后来他终于有机会向公主表白,公主告诉卫兵如果能连续一百昼夜守在公主的阳台下,公主就会以身相许。10天、20天……无论风吹雨打、蚊虫叮咬卫兵都坚持守候,到了第90天,卫兵变得虚弱苍白,这一切都看在公主眼里。可到了第99天,士兵却走了。

阿弗雷多和多多说:“别问我什么意思,你想通了告诉我”,最终电影也没有给我们答案。可是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故事。

阿弗雷多说:要是等到100天,若公主毁约,士兵会心碎而死;可他在前一晚离开,公主会永远记住他。这让我想起《爱在黎明破晓前》里的两个旅人,她在他的驿站下车停留,可是彼此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的终点,唯一期待的就是明日不要到来。他们彼此承诺,要让这短暂的爱情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回忆,“明日分手,今生永不相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的《人间词》我最爱这一句。到底人间的瞬间更长,还是永恒最久?到底擦肩而过的,就真的永远不再回来?

《天堂电影院》讲述的是一个光阴的故事。

让我们回到开始。三十年后,功成名就的导演萨尔瓦迪维塔在睡梦中醒来,被告之阿弗雷多的死讯。闭上眼睛,过往岁月的片段仿佛斑驳的影片飘忽而过,那初恋的女孩,那等待着的母亲,那久不曾回去的故乡小镇,每个细节都那么生动鲜活;原来自己一直就在原地,从不曾离开过。

萨尔瓦迪维塔回到了故乡的家中,等待了三十年的母亲放下手中未织完的毛衣,蹒跚着跑过去拥抱儿子,慌乱中却忘记把线头放下,于是那毛衣任毛线拉扯,一圈圈缩小,岁月也随着那毛线,倒流回三十年前。这个镜头绝好。回溯从现在开始。母亲带着多多看了她精心保存的他小时候的物事,自行车、旧放映机等等,母亲在他表示多年不回家的歉疚的时候表达了理解,母亲在门缝中看到多多在房间放映艾琳娜年轻时候的影像,眼睛里充满深情轻轻掩上了门……那时的萨尔瓦迪维塔还是那个小镇上的多多,一个爱看电影的孩子。电影放映员阿尔弗雷多教会了多多放映电影,放映着那些被神甫删去亲吻镜头的爱情故事,放映着那时小镇上人们唯一的梦幻世界。然后多多恋爱,最终离开小镇……一切又回到了三十年后的回归故乡。原来一切只是灵魂一闪念,慵懒打了个盹,孤独闪了下腰,记忆便回溯到了过去。

让我们在母亲这里暂且停留。记得多多问母亲为什么不去再婚,而是一个人。母亲的答案是从一而终的爱一个人,等待一个人是痛苦的也是最充实的。战争结束的时候,母亲一直自欺欺人地骗多多,苏俄太远了,父亲总会回来。可早熟的多多真诚地说出“父亲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母亲的世界倏然坍塌。他们母子都一样执着于逝去的东西,逝去的爱。就像父亲虽然不在,然而他仍然可以构成母亲生活的动力,所以当那张照片被多多无意烧毁,当妈妈取回阵亡抚恤金,她会那般哀伤——现实在无意中侵犯着属于母亲的永恒,那因为已然逝去而永恒的爱,家庭,和信仰。就像多多执着于不属于他的艾莲娜而再不肯去爱,因为错过,所以得以恒久。倘若父亲活着,艾莲娜和多多在一起,倘若一切按照我们所期待的圆满发展,大抵也是幸福的——那是湮没在细碎琐碎的生活中的幸福。

父亲在多多的生命中处于缺席,阿弗雷多填补了父亲的不在场。然而此处我们暂且先不去分析这份虽非亲生、胜似亲生的深广的爱。我只是想,为什么导演要如此残酷地让阿弗雷多失明呢?阿弗雷多笑着说,“我瞎了,却看的更透彻。”我安慰地想那是他内心的眼睛。其实也同时是内心的记忆。他再也看不见电影,而他深爱的为之付出一生的电影却永远属于他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

面对大海,失明的阿尔弗雷多对失恋后郁郁寡欢的多多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幸福的星辰。天天待在这个小镇上,会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你会相信事物永远不会改变,会变得比我更盲目。然后你离开,一年、两年,当你回来时,一切都改变了。你与这土地的联系已断,你要找的已不在了,原先属于你的也不复存在。”也许这也正是那个士兵和公主的故事意义之所在。多多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士兵,他可以等,可以一辈子守候。可是阿弗雷多用这种断绝的方式告诉多多,爱不是占有,爱是一种梦,一种可以永恒的梦。因为爱是那样脆弱,当你占有它,难保那爱会慢慢腐坏,破碎。“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多美好的一瞬间,一瞬间胜过了多少相聚。可眼见人世间那么多的聚合离散,眼见了现实是如何把爱慢慢剥离、扼杀,最后变成了隐瞒和怨恨,有多少人在叹息“人生若只如初见”?当爱还盛开的时候,像那士兵一样转身,离开。那么经过岁月的磨砺,滤去那些平淡无奇和让人厌恶的,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爱的记忆。于是爱得以永恒,逝去的得以长久,埋藏在心里的可以用一生去追逐。就像《卧虎藏龙》李慕白说的:“当你握紧拳头,你什么都得不到;当你松开,你得到全世界。”正因如此,我能够理解,为何阿尔弗雷多要对艾莲娜撒谎,扼断那段爱情最后一丝希望。

于是年少的多多离开家乡,带着爱之梦一起被放逐。“别回来,不要想念我们,不要为乡愁所牵绊。假如你真回来,不要来见我。不论你将来从事什么工作,都要敬业乐业,就像当年还是小鬼头时,一心一意爱护放映室那样。”光阴弹指,刹那芳华,三十年后的多多双鬓斑白,声名显赫,他身边不乏女人,却一直不曾结婚。多多的母亲说:“每次都有不同的女人接我的电话,但是我听得出,那里没有爱。”是的,没有爱,三十年的放逐,用孤寂来保护心底的梦。多多再回到当初的小镇,除了年迈的母亲和破败的天堂电影院,再没有熟悉的东西。原来自己一直在这个小镇,原来自己从未曾离开。

导演对于多多去罗马后的三十年的生活几乎没有直接的交代,只是通过众人的谈话中偶有提及,这一留白的处理非常有趣。难道多多这三十年的岁月除掉功名成就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地方?这一段空白反映了多多三十年的苦闷,看起来风光无比,内心却漂泊无依,身在异乡,念念不忘曾经的爱情,却无法回到承载着过多记忆的西西里。

电影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是30年后的多多与艾莲娜重逢,他们拥抱着化解了一切遗憾。但我并不喜欢这个重逢。三十年过去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执手相看,必是无语凝噎。曾经握过的红酥手早已老朽粗糙,那皓齿红唇、善睐明眸、如黛娥眉,早不复旧观。当奥涅金重见当年的达吉亚娜,她除了心底的爱和一个高贵决绝的背影还能给奥涅金什么呢?曾经炽热爱恋的心早已属于她的孩子和家庭了。相见真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于是我还是爱另一个结局,在当年等待的窗下,多多拨通了艾莲娜的电话,却激动着说不出话来。“我们都老了,还是不见的好。”三十年后的艾莲娜如此说。我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多少个岁月之后,那个中国情人来到巴黎,拨通她的电话,告诉她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他说他和从前一样爱着她,他将至死爱着她。

“大抵好物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我想士兵离开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爱公主。他不愿公主因为怜悯而非真爱以身相许,他也不愿面对被光阴斑驳肢解得破碎的爱。

天堂电影院最终被拆毁了,所有关于年轻时代的一切联系都已经消亡,那小镇,那天堂电影院,那初恋的爱人,都成了一个毕生放逐的梦。阿弗雷多用那样决绝的办法,抽离了现实的爱,把它变成了多多的一个梦,让多多成为一个追逐着梦的人。用三十年的孤寂,换来功成名就,换来心底的那份永恒。多多在观看阿弗雷多剪辑下来的电影里的亲吻片断时泪流满面,影片在最动人的时刻结束了,而多多心中的爱没有结束,对阿弗雷多,对母亲,对没有将来的艾莲娜。歌德说,“我爱你,与你无关”,是多多此时感受的最好诠释。

那么那些记忆呢?那些瞬间的、逝去的,真的就留不住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太白曾有明月一轮,留得悲欢。那么多多的记忆呢?

二、记忆的定格:关于电影

阿弗雷多留给多多最后的礼物是那些曾经被剪辑掉的吻。其实,所有最好的记忆,都留在了电影里。

一切都与电影联系在一起。对于多多,那是成长历程中最好的养料,是想象的载体,是梦想的模样;对阿弗雷多,是无法割舍的职业,是埋植在多多心里的种子。而对于西西里的居民,在那个信息交流不畅通的战乱时代,电影几乎是唯一的娱乐的和交流的工具,人们从电影中知晓外面世界的模样,从电影中获得超越自身生活的情感体验,看电影成了生活的重心。电影院就是社会的缩影,有人在打瞌睡,有钱人从二楼往下吐痰,疯子居住在电影院门口的广场,那不勒斯人奇奇欧中了彩票投资开新影院,妓女在电影院拉客,母亲在电影院喂奶,小孩子边看电影边手淫……银幕上放映着电影,电影院里同样在上映“电影”,相信这些东西构成了多多后来成功的要素,这是多多的根。多多回来了,电影院已经关闭,昔日的人们已经老去,而他却毫不费力的找到了三十年里丢失的记忆。时间可以使物是人非,却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记忆,无法铲除多多心中真挚的爱,对于母亲和阿弗雷多,对于艾琳娜,对于奇妙的光影世界――多多在最后的电影里重新找回了自己。

电影里的百态人生将小多多催化得成熟、睿智。和妈妈取回阵亡怃恤金返回家中时,多多并没有被这哀伤的事实打倒,反而是贴在墙上的《乱世佳人》海报更能引起他注意。《乱世佳人》的上映是电影史上轰轰烈烈的大事,此时也暗示着多多的母亲必须像剧中斯嘉丽那样坚强。电影和电影院里有多多的成长历程,那是悲伤和快乐相结合的。有甜蜜和快乐,像那些童年趣事,像偷看到的接吻镜头,还有阿弗雷多的关爱,电影在玻璃反射下呈现的神奇,和艾莲娜相处的时光;有悲伤和苦痛,像父亲被证实战死,天堂影院被烧毁,阿弗雷多也被烧瞎了眼睛,以及失恋;成长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像与妓女性启蒙失去了童贞,像火灾中趴在阿弗雷多身上声嘶力竭的呼救,像无奈的服兵役失去了与艾莲娜在一起的机会,更是阿弗雷多让他离去追寻事业舍弃爱情。

多多在成为放映员之前,阿弗雷多曾对他说“它教人像个孤独的奴隶”,然而多多最终还是成了放映员。在这个放映间里,转眼间多多成为了一个俊秀的青年,从他的眼神中观众可以感受到他的爱情即将到来。当多多身下的妓女说:“你简直是头公牛。”镜头变成了多多的小摄影机的镜头,拍摄一头小牛被宰杀的过程。同样是镜头,多多捕捉到了他一生的至爱艾莲娜。他们的爱情遭到了艾莲娜父亲的反对,也因为那一段兵役而相隔开。一切都没有多多期望的“电影里的结局总是完美的”。

阿弗雷多说过“人生比电影辛苦多了。”“天堂电影院”,多美好的多富有象征意义的一个名字,因为电影里放映的是生活中渴望而不可及的幸福。电影即天堂,那里有美好的吻,有爱情,有被压抑的性冲动,有精彩奇幻的人生,也有多多的成长历程……所以漂泊三十年的多多的最终的爱之归处会是在天堂电影院,会是在那些被剪辑掉的胶片里——那里有让雷诺阿,有费里尼,有安东尼奥尼……也有多多。有如“今夜月明人尽望”,那是李白的月,苏东坡的月,林黛玉的月,也是千万以之寄托情思的望月人的月。

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导演托纳多雷几乎是用这部影片来向电影史致敬。早期的电影审查权掌握在教会手上,在电影公映前会由神父审核一遍。每当有亲吻或者更亲密的身体接触时,神父就会摇铃以示抗议。作为放映员的阿弗雷多就在摇铃处做好记号,将“不宜”片断剪出来,观众20多年从未在大银幕上看过“接吻”。这时的电影院是小镇唯一的娱乐场所,观众看电影更多是来打发时间,嗑嗑瓜子,抽抽烟,聊聊天,还有睡觉。尽管审核制度极为严苛,也不妨碍观众们的热情。天堂电影院的生机是在一场大火之后勃发的,中了大彩的奇奇欧成了天堂电影院的老板,神父不再拥有对影片的审核权,这象征着神权的衰落。于是吻戏大量出现,银幕下的生活也逐渐多样化,有枪杀、有勾引、有交媾,银幕百态众生。30年后,多多回到小镇,天堂电影院早在6年前就没有观众上门了。影碟机、电视的出现让影院彻底歇业。

而这一切都逃不出阿弗雷多的洞察。当童年的多多要求教他放映机时,阿弗雷多怎么也不肯,“窝在这里,夏天闷死人,冬天冷死人,空气不好,钱又少得可怜”,其实阿弗雷多对于电影业的变迁和未来有很好的洞察和见证,从他入行,笨重的手摇式放映机变成了自动放映机,以后会不会有新设备出现,放映师还有存在的必要吗?阿弗雷多不肯多多将未来押在放映机上,甚至阻止了他的恋情。试想,如果多多与艾莲娜真的不顾一切在一起,当放映机末路到来时,他们的爱情该如何安放?托纳多雷同时以阿弗雷多这个人物向电影致敬,向电影史致敬。

影片最后,多多在即将被拆毁的天堂电影院里徘徊,抚摩着每一件黯淡却熟悉的器物,这里盛满了他年轻的快乐和关于她的记忆。多多独自看着阿弗雷多送他的礼物,那是曾经被神甫摇着铃铛要求删去的亲吻片段。看着银幕上那曾经的人物在老旧斑驳的影片里缠绵缱绻,深情拥吻,多多微笑着流出眼泪。最后片子里出现了当年多多拍下的艾莲娜的影像,那样美丽,那样幸福,一点都不曾老去,就仿佛是梦一样。观众也不由得在这唯美至近乎伤感的叙述下微笑着流泪,我们和多多一样,被电影触及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温存的角落。总有永恒的记忆定格在其中,属于银幕前的每个人。

三、托纳多雷的《圣经》与天堂

托纳多雷编了三个故事来探求人生的道路,成为《圣经》。

神说我们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赎罪的。托纳多雷用《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完成了一个三位一体,以探求如何面对灾难的人生。基督教里,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天堂电影院》如圣父,给我们铺叙了一个完整的人生,给我们以生命的基础;《海上钢琴师》如圣灵,当我们无法忍受想要超脱就要向他祷告,他的灵魂住在我们心里;《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如圣子耶稣,他是神派到人间来指引我们如何面对灾难的,与我们那样亲近。

所以《天堂电影院》里,托纳多雷让多多从小城到人生的名利场中走了一遭,功成名就之后,而最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记忆,回到了原点。《海上钢琴师》则像中国的“隐士”,1900看到了城市里那么多选择背后的勃勃杀机,于是选择远离尘嚣。而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关于玛莲娜的流言蜚语无处可逃,所以告诉我们只能学会“大隐隐于市”,只要上帝住在心里,就可以在喧嚣尘世渡过灾难。

托纳雷多的“时空三部曲”中,我还是最喜欢《天堂电影院》。《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像个春宵一刻的梦;而《海上钢琴师》,正如它的名字,是一个Legend,1900是一个躲在世俗背后单纯的影子,永远只能漂泊在海上不能登岸;《天堂电影院》是每个人的童年,每个人的家乡,每个人的初恋,最后绵绵长长伴随一生的记忆和感觉。

当老多多三十年后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的时候,那感觉丝毫未变,但周遭的人,物,景却早已天翻地覆。前面的关于多多成长的故事也因这里的解释而显示出本身的意义。多多,这个业已功成名就的大导演,走在送葬的队伍中,看到了六年零五个月前关闭的破旧不堪的昔日影院,看到垂垂老矣的影院老板奇奇欧、神父、检票员等人,还有前方慢慢行进的棺椁,一切似乎都已改变。然而一切似乎没有改变,因为他所看到的的还是当年的人和事。

这就是还乡。

我坚信人生的旅程就是一个还乡的过程,人类诞生于伊甸园,后被逐出,散居世界各地。但是千百年来,人类回归父的乐园,寻求永生的理想从未停息。人类回归诞生之地的努力,即回乡是一切奋斗的终点。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以坚定的信念战胜种种困难,终于感动天神,得以回到故乡。金禅子转世的唐僧,历经劫难,回到自己前世所属的西天胜境。

我记得电影中阿弗雷多曾在坡路上对多多说,“去路是下坡,有圣人相助。回程只能靠自己。”导演借他之口暗示了回乡之路的艰难。“故乡”在《天堂电影院》里扮演了一个奇特的重要角色。故乡有亲情、友情、爱情,却没有未来。阿弗雷多让多多对电影的喜爱逐渐变成了谋生手段进而变成理想,又怕温暖潮湿的故乡会腐蚀掉尖锐的理想,而在多多前进追逐的路上拿掉了“故乡”:“不准回来,不准想到我们,不准回头,不准写信,想家时想熬住,忘了我们。要是你失败逃回来,就别想来见我,懂吗?”即使他临死之前还呼唤着多多的名字。“每天呆在这里,会把这里当成全世界,会相信事情一成不变。离开之后,过个几年,你得离开这里,去外面闯一闯,再回到亲友身边,回到故土。”这是在海滩上阿弗雷多与多多的最后一次长谈,他在拿掉“故乡”的同时也将回乡作为多多人生最终的目标。

三十年后的多多回到小镇,和妈妈聊天:“这么多年了,我应该更坚强更放得开,但实际上只是回到原点,仿佛没离开过。”多多终于回来了,然而故乡如同始终都在。

在这里阿弗雷多扮演了“上帝”的角色。我们知道,在西方的语境里,上帝是一个大写的“父亲”,阿弗雷多在多多的生命里扮演的正是父亲这一角色:多多拿了买牛奶钱看电影被妈妈打,阿弗雷多帮他解围;多多帮参加资格考试不会答题的阿弗雷多作弊,对于电影和放映机的共同爱好,让这两人成了忘年之交,甚至还有救命之恩。但阿弗雷多的爱如此深沉,他像一个父亲一样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在更大的空间里施展拳脚,因为他知道这个小镇的恬淡和平静最终会锁住这个孩子的潜力。他亲手将多多推出了家乡,给了他一个期许:是为了更好地还乡。

阿弗雷多是一个隐藏在电影放映机里的上帝。当小镇上的人们呼唤加映,他便把电影投影到了广场上;每当多多需要人生的指引,是他用自己人生的经验为多多指出了方向。神甫只知道刻板地删去“不道德”的内容,而阿弗雷多是宽容的,他知道爱是最符合于人类本性的。就像他说的“上帝三两下就创造了世界,我不会那么快,但品质会好些。”他有他塑造世界的方式。

托纳雷多用他的音画的叙事告诉我们他对于人生的理解:面对艰难的人生,我们就如同走一次还乡之旅,我们游历周遭最终还是会回到寄寓我们心灵的故乡。这其中最美好最快乐的瞬间或许会逝去,但是会因记忆而永恒。他又给了我们一种寄寓理想的天堂的方式:电影。那里保存着我们生活中美好的愿望和幻想,那是我们的天堂。

不过现实终究是艰难的。最后,寄寓我们梦想的天堂电影院终将坍塌。我们不能在现实里实现那些梦,就只能带着梦放逐,漂泊在这个苦难的世界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真实的惟有陪伴着我们放逐的心底的梦。

电影院倒塌了,天堂不再;阿弗雷多死去了,上帝也隐身了。然而最后,时光隧道又再度回转,镜头摇过他和她曾经的所在,笑容招展在风里,日子凝固在泛黄的记忆里。人生苦短,回忆深长。

 

深度中文网 海外站 专栏作者 孙可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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