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 27, 2017

裸跪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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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1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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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跪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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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5日中午,天安门广场一如往日般热闹,人民英雄纪念碑昂首矗立在前广场中央,在早春料峭的寒风中丝毫不显怯意。它似一个瞭望者,一边与仅隔一条长安街的天安门城楼对峙,一边默默注视着一批又一批“两会”的代表往来于人民大会堂大门。这天下午三点即将进行小组讨论,一个个身着整洁西装的委员会慎重共议一个赤裸裸的数字——明年中国经济增长百分比。

乘着巡逻车、别着对讲机的公安干警在场外严阵以待。除了他们,还有拿着灭火器的安保人员,列队巡逻的武警士兵。他们像塔罗牌一样密集且规整地排列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彼此相隔不过十步之遥。

与此同时,李宁,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在天安门广场上跪下。

她的脊背上落着一个大大的“冤”字,以同样昂扬的姿态对视着“人民英雄纪念碑”。

几分钟后,五六名警察一齐冲过来,将赤身裸体的李宁架走。

李淑莲之死

2009年,李宁顺利专升本,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半工半读,学习技术教育专业。上学期间,她白天在昌平的某物业单位做客服,晚上赶到人大上课,上完课,回到昌平的宿舍休息,已经十一点左右。

她这样平静而充实的生活被母亲的离奇死亡打破,随之带走的,还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

李宁得知母亲李淑莲死亡的消息是在2009年10月3日。先前她还不肯相信,因为就在几天前,山东省龙口政府还向她们保证过母亲的安全:李淑莲进京上访被遣返回龙口,后在10月2日死亡,有关方面解释是——“上吊”自杀。

那日,李宁的哥哥被单位领导告知:母亲病危。得知此信后,他紧急通知李宁,而后李宁和父亲二人慌忙乘飞机返回山东龙口。一家人最终团聚在了殡仪馆。

李宁看到母亲身着白色寿衣躺在面前,脸部肿胀,身形比生前消瘦不少。她已经无法认得出她。周遭簇拥着一群警察、便衣、政府工作人员,他们用围观表示沉默,而李宁和她的母亲只得以缄默以对。

只见父亲绷着脸,走过去脱下妻子身上的寿衣。妻子死前遭受的惨痛悉数暴露在众目下:尸体满身瘀伤,整个臀部至大腿外侧全是黑青淤青,脖子上镌一条深深的勒痕。

还没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亲友似乎恍然大悟,顿时震怒,从裤兜中抽出手机要拍尸体,被便衣强行拖出。

事后,亲属们得到这样的回复:李淑莲在被关押期间用秋裤倒挂在卫生间上上吊自杀。亲属试图索要案发现场的摄像记录,公安局答复说:记录是空白的。

尸检报告显示:李淑莲生前未遭性侵。臀部大面积瘀伤,头部瘀伤,胃内无食物残渣,肠内有一把钥匙。轻伤。死因为缢颈。家属看到了报告,但甚至连复印件也没拿到。

缢颈自杀,瘀伤何来?

李淑莲生前曾在龙口市市场开店做生意,因拒绝市场负责人的公开索贿,店铺被关,财产被侵吞。纵使向当地多部门反应,仍得不到任何解决回复。倔强的李淑莲自此走上八年上访路,在此期间,多次被非法拘禁。2009年6月27日,北京南站“幸福里”24号一间出租屋内,光着身子熟睡着的李淑莲被十几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拖走。目睹此情此景的还有其它十四个同屋而睡的外地女人,她们都是来上访的。

“母亲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事业心特别强、自尊心特别强。她上访的八年一直不让我和我哥、我父亲参与其中,一直坚持说上访是她个人的事情。她想保护我们。”

这个要强的女人为了自己的权益上访了八年。她或许知道上访是一条不归路,但仍然毅然执着于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尊严。网上能找到一段这个女人当年在镜头前描述自己经历的视频。说到自己被赤身裸体拖出去时,她失声痛哭,好像这一刻尊严不再,抑或是不再有尊严。

李淑莲生前对家人说过:不敢回龙口,回去就会被整死!没想到一语成谶。

没有选择的选择

自事发后,李宁全家人的生活就此改变。据李宁微博描述,公安干警、单位领导、乡镇机关工作人员在事后纷纷找李宁母亲李淑莲的亲人朋友谈话,做思想工作,不服者被限制人身自由。而她。用手机通话长期听到“吱吱”的干扰声,白天工作时也常常被警察找来谈话。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李宁说。

这个八七年生的山东姑娘:身材高挑,白皙的鹅蛋脸,挂两弯浓眉,束一把马尾。常带微笑,非常阳光。但说这句话时,语气中裹着沉沉的哀愁。

李宁现在一家三口人:父亲、哥哥,和她自己。哥哥当过兵,今年32岁,退伍待业,没有工作,没有女朋友。李宁的父亲身患疾病,早已失去工作,如今四处躲藏以防被捕。李宁说,他们一家现在的处境很尴尬,算是逃难来北京的,到任何地方都会遇到阻挠和限制,所以父亲、哥哥一直都没有工作。“其实这几年不需要他们工作,只要保命即可。”

她撑起了整个破碎的家。李宁笑说:“我的收入是一个月两千,房租是一个月三千。”其他的的来自于她小姨,即其母李淑莲的亲妹妹的赞助。小姨的丈夫是公务员,在李淑莲死后,其夫曾被找去谈话,要求回家后劝说妻子服从政府的安排。但小姨并没有依从,夫妇从此反目。她告诉李宁,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保证他们一家子有饭吃。“这与家境好与不好没有关系。当你的家人被打死,人都没有了,这涉及到整个家族。”李宁如是回答。

李宁在北京四处奔走呼告,找公安局、信访办,找律师、记者,希冀要回公道,但案件始终没有进展。“被龙口市政府的人迫害,来北京求助却被撂在一边。我还能相信谁呢。”无奈之下,李宁选择在两会召开当天裸跪天安门广场,放下作为一个人、作为一名女生的最后尊严。但她不清楚,这样是否能对她为母亲讨公道的事有所裨益。

再走上访路

“你相信你母亲对你描述的一切吗?”

“啊?这就是发生在我母亲身上的啊,我为什么要怀疑我母亲啊?”李宁的情绪有点失控。

李宁说:“可能这是和谐的社会,人们觉得这些事是不真实的。但是看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社会。”

“可是你母亲的叙述看上去过于情绪化了。”

“这些事不是说被表述地特别情绪化、不冷静了,而是这些事本身就是泯灭人性的!这就是事实。”

李宁说,自己经历上访之后,终于完全理解了母亲的坚持――它关及到作为这个国家每一个公民的尊严。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自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人,还要生活在这样“恐怖的环境里面”。她说她每天都要问自己:是谁把母亲变成这样的?是谁把她的生活变成这样的?她和母亲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没有对这个社会做过任何有伤害的事,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权益。

“上访者已经被社会边缘化了。”李宁说,自己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姑娘,做的也只是很普通的事。三年的上访,为母伸冤,仅仅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

母亲在京上访时被强行带回,有消息称,此后一直被秘密关押在龙口市内。“那时,我们到东莱街道办事处要人时,得到这样的答复:‘人好好的,等过节时就放回家让你们团圆。’”

没想到,一大家子人最终团圆是在殡仪馆里。

“我爱我妈妈。我为她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任何犹豫,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为母申冤的这三年,李宁一直不敢去想母亲的音容笑貌,不敢回忆生活中幸福的点滴。 “我害怕。”李宁说了半句就哽咽了。“我母亲很爱我。”

“你曾经享受着身边所有的爱,突然有一天,当你发现这些爱全部被抽走了,能活过来就很不错了”。

她还记得2009年8月底的一天,她给母亲过的最后一个生日。那时她们租住在十平米的小屋里。“我买了很多吃的带去,妈妈给我炖了排骨。”

9月3日,母亲被抓走。李宁再也没有机会让她的母亲给她过生日了。

“就这么一瞬间。”李宁说不下去了。

活下去,只为等一个答案

从3月份裸跪天安门到现在,在王克勤、于建嵘等人的帮助下,李宁为母伸冤的事逐渐得到与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不少律师自发组团为李宁母亲李淑莲不明原因死亡打官司。

2012年12月20日上午11时,做过调查记者的郝亚超律师独身前往龙口市法院索要李淑莲被害一案的判决书。她与办公人员就此事僵持到晚上八点半左右,但郝亚超最终等来的是数十名法警。随后,她被法警强行架出法院。“我曾埋怨李宁,为什么三年了连判决书都拿不到?现在我明白了,当有强悍的警察架着你的胳膊要你往东走的时候,你确实没有办法往西走。”郝亚超在微博上说。

12月23日,李淑莲案研讨会在北京召开。知名律师胡益华因为平时事务繁忙,很晚才得知这个案件的情况,而后,她主动提出帮忙。李宁因此打电话给郝亚超,忧心忡忡地问该付胡益华多少律师费?不久,郝亚超再次接到李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姑娘哭了。从未见过李宁哭成这样的郝律师懵了,误以为胡益华要价太高,关切地问:咋了?李宁呜咽着说:胡律师要一百块。

李宁很感激身边这些为正义出手相助的人,“不然我无法撑到现在。”

给李宁最大力量支撑的是她的姥爷。他今年八十四岁,还不知道自己女儿遭受的一切。“我母亲现在去了,没法尽到女儿的责任。但我希望我姥爷能安享晚年。”李宁说。

老爷子年纪大了,一家人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只是说李淑莲被关起来了,人没有事。姥爷知道女儿有官司在身,过年过节即使见不到,也还瞒得过去。事实上,姥爷连女婿、孙女和孙儿,也是见不到的。李宁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从离家之日,李宁每天都会给姥爷打一个电话。

“家对我而言已经不存在了,家破人亡。”李宁笑说。“我现在只希望我父亲身体好,我能为活着的人去努力,为死去的母亲讨公道。”

李宁在去年9月加入了王克勤发起的“大爱清尘”志愿者团队,她自己在其中看到许许多多无助的人,也看到了志愿者身上的责任和大爱。与这些朋友在一起,她感到很温暖,觉得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去年十一之前,李宁因身上背负的上访户背景,在昌平的工作无法继续。后来在朋友帮助下,李宁又找到一份新工作。

忙忙碌碌一天过去,回到住处的李宁摊在床上,努力让自己入睡。面对暗夜中从窗外透入的一点点星光,那些想要逃避的回忆还是蜂拥而上,啮咬着李宁的睡意。

就这么一瞬间——九月二日的那一霎,改变了三年还是一辈子?

现在,李淑莲冰冷的肉体仍存放在龙口市的尸体检验中心,等待着一个的答案。而她的灵魂因追索这个答案业已渡过了十一载春秋。

 

记者:郑萃颖  王怡婷  王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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