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 22, 2017

青年空间:一代人的梦想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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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1 月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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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空间:一代人的梦想与挣扎

从“宇宙中心”五道口的地铁站往西去五十米,横过喧嚣中的一段花园,就可以看到华清嘉园小区。周遭的几个小区住着大量来中国学习的外国高校学子,也正因此,韩式饭店、酒吧、咖啡馆遍布这里。小区的西北是清华大学,东北是北京语言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组成的大学城,也许你可以在这里的动物园咖啡或者必胜客餐厅偶遇你的高中同学。穿梭十字路口的汽车遇到行人会主动让行,即使是在十字路口绿灯已经亮起。

华清嘉园的南门进去,一直往里走,会经常看到一些大爷大妈慵懒的靠在木椅上聊斋、休憩。再往前走几步,从面前的小超市迂回几次,就可以乘电梯到二十层——深入706青年空间。

梦想与现实的决裂

邬方荣从哈尔滨考取北京邮电大学通信专业的研究生后,发现“每天只是泡在实验室里,没什么意思”。后来他因为学韩语认识到了不少朋友,就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办起了中外文化交流的组织——ICU跨文化协会(Inter-Culture Union)。

2011年,邬方荣与北京大学的韩国学生崔珉祯、北京大学医学部学生努尔比亚在ICU跨文化协会的基础上,成立了ICU开放大学。希望通过网络渠道,发布清华北大、中国社科院等名校讲座视频,“让二三线城市的学生共享大城市的教育资源”。ICU开放大学试图集合众人力量,创造一所没有围墙、没有课堂规矩,致力于教育资源平等化、自由开放的新型大学。

后来这几个朋友觉得有必要做一个和人“见面”的东西。2012年2月,五道口华清嘉园甲15号楼706号就被他们选为未来的聚点,而这个项目的名字也最终以所在的房间号命名——706青年空间就此诞生。在这个二居室刚开始的四个月时光里,有四十多场讲座举办,学者、作家、记者,还有年轻人,一道构建起了这间平凡居所所有的灵魂。

与此同时,“青年空间”这个新鲜的名词开始被定义:由青年人支持和运营或者是支持青年活动为内容,以公共会话、线下实体、固定团队、长期存在和平价参与为特征。

“那些陋室补丁粗茶淡饭、一扫琐碎凡俗宿昔晦气走向别样生活的人们,一个一个各不相同,又都审美地统一在一个意义的追寻之中。带着朝露的清气,带着不可捉摸的旭日的光彩。”高尔泰对徐晓《半生为人》的评价如是说。距书出版七年后,这群青年引用这句话来表述自己对刚孕育出的孩子的希冀。

2012年年底,在这个中国第一家青年交流空间,邬方荣靠在客厅和主卧室房间的墙上,此时他已经从北京邮电大学肄业,专职运营青年空间。这天最后一场活动结束时,时钟已经过了九点半,他显得非常疲倦。在云南地震灾区做义工回京的日本青年——河源启一郎,刚刚在这里讲了他的中国义工之旅。河源说,“我在中国的几所大学分享过自己的环球义工计划,但是从没想到中国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和我同龄的人交流。”

一个月九千的房屋租金压的邬方荣——这个江阴男人喘不过气来。其他几个创办人主要出钱,然而邬方荣除了出钱,主要负责经营的也是他。青年空间一开始影响力小,即便在五道口附近的大学里,也没有太多大学生知道这个地方。参与活动的人数少是一个问题,在刚刚开张的一年内,706是不收取任何活动费的,只能缓慢的消耗初始资金。

许多资深的活动参与者对记者说:“邬方荣就像一个谜,没人知道他怎么赚钱,没人知道他如何生活。没有钱。”

706青年空间的口号是:探索生活的不同可能性。邬方荣自己这样的存在大概就是一种不能被别人轻易理解的可能。在这间可以被视为一个咖啡吧、微型图书馆、青年旅社、天台观望处,抑或讲座、沙龙、“青年聚”、“一千零一夜”、民谣排队、脱口秀、话剧活动的场所,在所有人注视着他的同时,作为主人的邬方荣也无疑看到了更多人的可能。

郭宇宽,曾经是《南风窗》高级记者和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的记者,在706讲座完了后发微博私信说,“有什么帮忙的,尽管找我”。中国人民大学政治系教授张鸣来到706首先关切地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除了各个领域的大腕们,更是一些年轻人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从长江大学毕业的熊东淋,跑到北京来706住了一周,然后留了1000块钱。“我刚开始工作,钱也不多”,他走的时候说。另一名武汉大学的石任梁,为了“体验生活”,骑车到706看书,和他一起来的同学讲道,“他准备来北京游学,在北大上课的。平时可以在706做志愿者,主要是想看看书。”

五道口的迪吧、酒吧、餐厅和广场永远充满嘈杂,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似乎只有这些元素才能够生存下来。2012年的夏天,706青年空间因为资金链断裂,关门了2个月。房间里的一大批书被迁置,它们中有许多是参与活动的人带来的,与这个地方共存亡。索性不久,它们又被重新赋予了鲜活的生命。“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这个灵魂,不但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做梦的人留下来的灵魂。一本书,每经过一次换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视它的每一页,它的灵魂就成长一次,茁壮一次。”邬方荣在自己的人人网日志中这么写道。

寻找主人,再造青年空间

两个系统的铁轨翻过成府路——铁路线建在土地上,城市地铁线架在空中:白皮红皮的列车通过路口的时候,地铁站的两旁总是有挥着警示棒的大叔拦住行人和车辆,伸缩屏蔽栏会缓缓闭合;遇到那些蹿过栏杆强行过路的年轻人,人们常常会指指点点,身着白块和荧光黄块间隔马褂的大爷亦会呵道,“不要命了!”他们有的听见这声斥责反而会愣住,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怀有歉意地冲着人群笑一下;火车开的很慢,所有过路人都紧紧注视着它的经过,他们要弄清楚这列火车到底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似乎又是想占上硬座车厢的空席,就这么逃离北京。

但是邬方荣还得想办法让他的青年空间活下去。

在706成立不久的那些日子里,客厅里来来往往的新人旧人接踵而过。似乎每一个讲者讲座的时候,邬方荣都会站在听众后方驻足那么一小会儿。他大多数的时候窝在大卧室里,和他的小伙伴们谈天——706和他们的未来。这间卧室除了一个大书柜、书桌,还有一张亮橙色的长沙发。高瘦的邬方荣常常端坐在沙发上,盯着给他提意见的人。夏天时节,他穿着一身暗黑系的短衣裤,藏在鲜艳的橙色里,十分夺目。

“公益并不是一种理想主义,而是目前中国社会现实需要的一个缓冲中间层。”邬方荣说。青年空间提供一个允许各种观点碰撞的平台,希望参与者在交流和争论中,对社会的各个群体有更深的理解,也会加深对社会现实的认识。在青年空间接待越来越多不一样面孔和肤色的听众、志愿者后,那件大书柜里的书也越来越多。

一个活动参与者曾在对话中说道,“目前,我们讨论土地问题,户籍开放和包括计划生育问题,往往是从人权和道德角度考虑的,可是,从客观事实来看,这些讨论都是值得怀疑的。”青年空间的对谈着对这样的争议有一个共识,就是每个人都应该聆听尽量多样的观点,不管是左的右的,保守的还是自由的。中国人民大学的“勺见”在这里办社会学讲座,各式游学项目在这里举办暑期活动。打工歌手孙恒、资深媒体人安替,无论你来自哪个国家,无论你代表谁,你都可以在这里和别人坐在一起攀谈。

2012年暑期期间,来706的人越来越多,捐书越来越多。但是此时,联合创办人许多到了美国、欧洲、加拿大读书,房屋租赁期限也到了头,这些状况让留下的人措手不及。11月6日,706在众筹网站“追梦网”上发起了“寻找1001位主人,再造有书有灵魂的706独立青年空间”。该项目随后被支持437次,共募集127875元,超出设定的目标金额20000多元。这部分资金后来主要被用来支付一年十多万元的房屋租赁费、水电供暖、装修等费用。

追梦网客服官彭文囧一开始并没有非常了解706,但是曾在人人网上看到过“开放大学”的事情,觉得“很炫酷,很有意义”。而追梦网的创始人杜梦杰和邬方荣本来就是朋友,一次常规聊天的过程中,杜突然提出可不可以给青年空间众筹。那时候706正需要大批资金来完成重建工作,而追梦网也希望能跟线下实体做一下项目方面的尝试。“所以最后大家配合来一起完成策划、设计、推广等各个方面的工作”。彭文囧对记者说,她和邬方荣只有一面之缘,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他看上去其貌不扬,比我想象中看上去年长几岁。之前觉得做706这样事情的人应该是很有激情而且有些冲动——活在乌托邦里的年轻男孩子,但是实际上却感到了他的沉稳。”

在有了这笔钱之后,706青年空间租了一间更大的房子——双层复式的顶层住宅:华清嘉园15号楼20层2010室成了青年空间的新家。但是曾经以门牌号命名的706青年空间,并没有因为地点的转换定所而改名。

706又恢复了举办沙龙、讨论会的常规。每天早上,来此借宿的青年们刷牙、冲马桶的声音会开启这里平凡的一天,工作日白天的活动零零星星,晚上常常是最忙碌的时候;周六日的活动则是爆满,从早上到晚上,一天连着几场,不亦乐乎。等最后一场活动结束,二楼到一楼的木质阶梯被运动鞋、高跟鞋、靴子弄出沉重的响声——这是一天结束的讯号。然后,邬方荣和他的志愿者们会打扫、整理一下房间一天的疲惫,把明天举办的活动文案再检查一遍,在各个社交平台上推送出去。2010室房间门的关闭预示着繁忙一天的真正终结,平时青年空间的门只是虚掩,从不关闭,以便来访者随时进出。

二层的露天阳台,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常常有三三两两的少年聊天,他们在仲夏的夜晚墨色的天空下喝酒。或是搭着另一个人的肩,扶着黑色栏杆,穿过一层层白烟弥漫的雾霭,揭开栉次鳞比排列的高楼的面纱,望向大学城和在其中生活的新知青年的斑驳宿命。而这些人每晚都在更替着他们的小情绪、小幻想、小故事,流年记事的一杯咖啡大概是觉不出他们的一滴苦涩的。“我是铁塔,由西子湖畔走来”,网友“哒哒马”看到青年空间在豆瓣上发表的这首小诗后说,“于是,怀乡了”。

搬入新家的青年空间需要承担大约在二万五千元一个月的房租,这还不算一些工作团队运营的基本花销。除了开办青年旅社一个月可以获得的八九千元住宿收入,和三千到五千元的个人赞助,706收取参与活动主办方和观众10到20元不等的场地费。对于一些第三方公益组织的活动,706均免费提供场地。

青年空间的主人们自此确乎远离了火车轨道,告别了昼夜不断的喧嚣,又被相得益彰的草木和水泥包裹起来。从今往后,晚上在此借宿的弹吉他小伙的歌声里再也没有“哐当哐当”的摩擦声。

独立空间的生死密码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三点钟,窗帘没有闭合,毒辣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流窜进来。两个从内蒙古过来的小伙子肩上背着大书包,各拖着一大箱子,闯入大客厅。一个男孩子把自己的亮蓝色大箱放在一只靠背椅的旁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会儿又站起来,说自己是来住宿的——他们是706遍布全中国的两万名粉丝中的两个。负责调节安排住宿的“店长”似乎是在洗澡,邬方荣那时也在卧室小憩,因此便有人招呼他们先坐着,喝口水、休息一会儿。

办公室的大桌子上随意放着几款笔记本电脑,一台播放着新红歌手邓紫棋的《喜欢你》: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邬方荣从卧室走出来,揩了揩惺忪的眼睛,径直走向两个住宿者。

在哈尔滨读书的宇鹏是邬方荣的常客,也是朋友。2012年,正在哈尔滨读大学一年级的他在人人网上看到706办的活动,觉得很有意思,就在暑假期间跑到北京来。但是那个时候706恰好处于停办状态,他整个扑了空。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在北京大学旁边遇见了邬方荣。以后的日子中,他一年来四五次青年空间,然后住上一段时间。“上学的时候就呆个一两天三四天,放假的时候可能就呆一两周了”,宇鹏说。

他这个暑假又乘T62次列车从昆明经过3174公里,来到北京。在这里,他帮706举办了“一千零一夜”“暑期一窝疯”等系列活动。在他看来,“706就是我的家一样,随便进出。”他还记得,自己休学的那一年,每天晚上都和邬方荣睡在一张床上,聊着706的宏伟蓝图。

宇鹏说,“太多刻骨铭心的时刻:和不同人聊天,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在乎你究竟是谁,有什么样的学历,只要你有想法。”

而那些出走的青年空间联合创始人,对706的前世今生有自己的看法。他们大多不再希望谈到它的成功,尽管他们对其有十分深刻的感情。706创业的时候,这些人不畏困难,勇往直前。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出离后只和原来团队中的个别人还保持着联系,其中的酸涩不为人知。“现在706许多理念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位联合创始人说。起初,这群人为了ICU大学开始做青年空间,后来大学渐渐被淹没。之后囿于经济原因,706不得不像流水线一样举办许多活动。“初心没有了。”而那些创办人之前认为存在的共同的理念和想法,随后出现了分歧、破裂,以至于最后演变成了一些人的痛,不能再被谈起。

他们中有一些人的离开是真正的出离。“就像706搬家时遗落的那些书,有些东西一旦丢下,就再也找不回来,但它一直在那个地方。”一个很了解706团队的女生说道。

新浪微博上名为“青年空间”账户的注册时间是2011年2月6日,它的简介上写着: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理想!但这个账号从2013年10月27日之后似乎就不再坚持——没有新的更新。

然而,新的青年空间还在崛起,巴渝两地、广州的聚点风起云涌,创办者也往往是在高校读书的大学生。重庆的洛克青年空间;成都的88号青年空间、028青年空间;广州的fika青年空间、叁楼青年空间;武汉的向上青年空间;贵州七巧青年空间。这些青年空间的关注焦点并不相同:有的关心开放性关系,有的侧重文化创意,有的关注公民素养。它们有的与706青年空间在活动开展上有着合作。

清华大学法学院学生覃梓(化名)2014年初在706组织了第一场“暖风”社区讨论会,宣传语上写道:是不是连一场随意、诚恳的倾谈,都很奢侈了?是不是也很久没有跳出学科思维、或被“社工学术恋爱”三板块切割生活?这个“社区”自称是一个关注彼此、关注社会年轻人,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群体。组织者开展:针对特定话题的讨论会、具有问题意识的读书会、青年学者的经历分享会、公益学术社会创新实践的推介会。

清华园校内的参与者于3月8日晚上八点半在紫荆公寓一四号楼间回合,一起骑车前往青年空间。他们这天晚上讨论的是“你对大学的想象”。

覃梓认识到706是因为它贴在清华的一张海报,上面写的联系人程宝忠是青年空间资深元老,在那时也是清华大学社会科学院的一名学生。那时青年空间希望和学校合作——进入清华大学。“当时我感兴趣更多的是在学校里做706,而不是706本身”, 覃梓于第一次走进706时,706还没有搬家,那个时候给她的感觉是,“人很少,有点乱,屋子不是很干净。想喝杯水都没有多余的杯子可以用。”

程宝忠那时是负责独立电影放映的志愿者,这个师兄给覃梓的印象是“温和、内敛的一个男生。”当她心里萌生了办“暖风”的想法后,凡是有类似的活动举办,程宝忠都会给她打电话,希望能借此机会积累经验。但是覃梓转过话头说,“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他人很好的)。”

而后的几场“暖风”活动没有再在706办。覃梓原本想自己先担起一个月一两千的费用,在清华大学内租一间房子,建立起一个独立空间。但她后来将这个计划夭折,“因为建立起这个空间,就还要涉及到很多费用。为了均衡收支,就会想到盈利模式,这可能不是‘暖风’的初衷!”她认为讨论活动本身才是核心。暖风随后开始在清华大学“各种借场地”,这所被昵称为“成府路走读大学”“ 五道口男子工程技术学院”的中国顶尖大学用她宽阔的怀抱接纳了这个新的梦想与声音。

在人民日报社举办的“首届国家治理高峰论坛”上,北京海淀与五道口706青年空间被选为“慈善公益十佳”。《人民论坛》杂志称它被推荐的理由是“国内首创‘青年空间’这一概念,也是目前最活跃和相对成熟的青年空间。空间运营2年以来,共计举办了近500场的活动,活动参与约4万人次,辐射几十万青年人,成为北京十大线下活动主办方。”从ICU开放大学,到学生圈的聚集点,转而面向社会成为真正的青年空间:706在这两年中艰难蜕变。

一个入秋的夜晚,来自北京师范大学的女孩子舒晓(化名)把扎起来的头发松开,北京有点冷。飒飒晚风吹过天台,几位“一千零一夜”的讲者举着话筒分别就一个话题简介,而后对各自话题感兴趣的听众就会聚在某一讲者坐的那方小桌子上。每张桌子上都点着几只短小的白蜡,在一团黑暗中熠熠闪耀。漫过五道口铁路线的昏黄路灯光擦过女孩子的长发,倒映在她脸上,与孱孱烛光交接,这是她第一次来青年空间。她说:“在这里,既看到了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也看到了‘宇宙中心’的波澜壮阔”。

 

深度中文网 北京站 叶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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