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 21, 2017

邓缵先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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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1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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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缵先的帽子

冬不拉再弹不出悠扬的西域胡音,干涸的酒葫芦也不再唤醒沉睡的诗人,还有不知名的大盆、布料,甚至羽毛,它们如今只能躺在纪念馆内的玻璃箱。柔和的灯光打在它们身上,表面雕刻的线条层层显露。

一旁闲置了10多年的老房子,是邓缵先全家住过的地方。它远比不上四角楼的伟岸,那是商贾掌柜的宅院;它也算不上围龙屋,毕竟只围了一个圈。可若是在前朝,这份家业可是“大煞了清国官厅的威仪”。

它如今披上了新装,尽管邓缵先已经死去80年。专门用于展示邓缵先事迹的纪念馆,力求和故居保持相似外形,砖瓦结构、青石垒成外墙、窗户用木板遮掩。

这个躲在大山尽头的村庄,一贯是个穷山沟。10亩水田足够在60年前划为“地主”成分;在盛行平均的年代,“大食堂”多吃少吃2两红薯就是最明显的阶级区别。

邓缵先在远离故土的戈壁滩睡了近30年,依然难逃“地主”帽子。这顶帽子没有惊醒深埋黄土的邓缵先,他的后人却明显遭了秧。孙子邓晋汀坦诚地说,当时的村民没有恶意攻击他的爷爷,但村民们响应“团结贫农、中立中农、孤立富农、消灭地主”的号召。邓缵先的儿孙属于应该被“消灭”的一类,消灭清单包括:

1、邓缵先留给子孙的房子、水田悉数充公,他们分到半山腰的耕地满是石头;

2、被剥夺一切之后,他们买不起种子、肥料,在本不可能种粮的坡地里刨食;

3、邓缵先的老婆、两个儿子、儿媳等人全饿死,他们没赶上“大食堂”年代;

4、邓晋汀三兄弟一度过上吃草根、树皮的日子,不过是比其他村民提早几年;

5、村民不允许和他们交谈,“专政”下的拳脚伺候无需担责,老二被打折了腰;

6、作为被消灭、专政对象,他们干尽脏活累活,分不到好农具,被随意指挥;

7、“成分”消耗三兄弟前半生,迟来的自由抹不掉贫穷和年龄,邓家香火断了。

单单这份邓家清单就能没完没了往下接,如果邓晋汀愿意说的话。他显然压住了某些急欲释放的情感,转而说着其他的话,“那些事情并不是针对我们,当时社会大环境就是那样。你看,(现在)生活不是好起来了嘛。”

77岁的邓晋汀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兄弟三人全是光棍,这是村民长年来稍有的闲话热点之一。“他们家以前就是大地主,有6个人做过县令级别的官。”“‘土改’时期,他家的农田、家具全被没收,后人也被赶出房子。”“他家风水有问题,断了龙脉,没后代。”最后这句,据说是当地一位政府官员的推测。

4年前,一本书将舆论推向有利于邓晋汀兄弟的一方。村民的说法也有了变化,“他们三兄弟的遭遇,完全是那个时代造成的。”当地一位小学教师说。

邓晋汀是从《沉默的胡杨》才了解到爷爷邓缵先的事迹的。“我没见过胡杨,它好像千年不朽。”他不知道胡杨树怎样与爷爷划等号,但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认识爷爷。兄弟三人是那本书的忠实读者,他们通读了很多遍,甚至能随口说出爷爷在新疆的往事,尽管他对此并不满足。

2

“我父亲很少提爷爷,我只知道他在新疆为国家做了大贡献,其他我不知道。”邓晋汀回忆道,4年前,那本书的作者专程访问三兄弟,得到的也只是听说。“那本书都是些诗词,爷爷的活动所述不多。”邓晋苏接过弟弟的话,言语中带着忧伤,“我们去不成新疆了,太多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邓晋汀兄弟5月份刚搬进新居。这不是因为什么社会福利落实到了他们身上,挂在堂屋“当知祖父灵光闪 应感党恩乐晚年”的对联说出了缘由。造这座一层小楼,他们不需要操心一砖一瓦的来源,不需要考虑地皮、房产证手续,甚至连建房工钱、招呼工人吃饭也不用管。

但挂着“邓缵先故居”牌匾的祖宅,大门却挂着其他村民的锁。60年前的分房运动后,邓家被告知此处产业不再属于他们。三兄弟不敢提及收回祖宅的想法,“不是不想,是不敢。”邓晋汀轻声翻着那本书,“我们三个没后代,房子要回来也不敢住,愧对祖先。”

在三兄弟看来,还有比住新房更值得高兴的事。新居建在了祖宅旁边,以前要绕很大一个弯,爬一段土坡才能到达。而现在,祖宅现在成了窗外的风景。

阳光穿过新居大门、绕过门缝照在地堂,也有些散落在墙壁,大堂因此显得额外明亮。这使得邓家的故事也少了几分悲伤。

家里老二邓晋苏严重驼背,拖着近乎与地面平行的上半身过了60年,他有些慌乱地收拢茶几散落的一次性茶杯。邓晋汀拿着泡满的茶壶从厨房出来。每次招呼客人的场面,老大邓晋璋只能远远看着,他稍稍靠拢,就被两个弟弟大声制止,“你不要弄,坐在那边就行了。”

实际上,老大是三兄弟中学问最高的,高中毕业、当过老师,独爱酒后泼墨,患轻度老年痴呆,但他始终是大哥。窗户能看到祖宅的那间房,弟弟们留给了他。

邓晋汀前些天身体不适,邻居送他去了圩镇医院。他突然蹦出一句抱怨,懊悔当初没能娶媳妇。老人印象中的爱情维持了2天,仅此而已。

“那个姑娘是隔壁村的,叫什么忘了。当时家里很穷,三兄弟单身加上成分不好,哪有那么傻的姑娘。”他粗黑的手指不停地擦着眼角,一次、两次……前后擦了五六次。此前,邓晋汀说起如何熬过“自然灾害”时,笑容还挂在那张刻满岁月线条的脸上。

就像邓缵先47岁赶赴新疆的豪气,邓晋汀骨子里的鲜血也会淌出些声响。这个外貌神似邓缵先铜像的老人,为了一口活命饭,曾跑到别人家做儿子,但最后还是回来了,“那也是个贫穷的家,多一张吃饭的嘴就多了份负担。”

多数情况下,诸如地主、富农这类“坏分子”不被允许到处乱跑,他们身后随时都有监视者,生产队干部们严格而顽固地执行政策,对政策的任何怀疑都是不被允许的。“我问他们为什么老盯着我。”恢复自由后,邓晋汀找到当年的监视者,他们中的一些人变身村干部,也有人变成与邓晋汀一样的群众。“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执行上级的政策。可能当时整个社会都是那样了。”

“地主”帽子因一纸文件又被轻易摘掉,监视者消失了,三兄弟的命运连同亲人相继饿死的记忆也一并抹掉。50岁的三兄弟重新分到农田,他们在半山腰修建房子,他们开始吃大米,不再过采摘生活——他们决定安静地走完余生。

“帽子”摘了,再不会发生孤立、消灭同胞的闹剧。一觉醒来,30年的村民关系实现逆转。就像邓缵先当初戴帽子时,村民们对本村最大地主“劣迹”所知不多,“邓缵先是谁?他压迫我们什么了?”一连串疑虑也充斥在邓晋汀三兄弟的生活:爷爷是怎样的人?他欺负老百姓吗?他给国家做什么贡献?有功劳为什么还戴帽子?

邓晋汀三兄弟没有走远,他们寻亲的信件飞到乌鲁木齐。“听说新疆还有亲人,我们要找到他们认祖宗。”在一张印着“新疆日报”字样泛黄纸上写着“三兄弟刊登寻亲广告”收费情况,“我们给新疆寄了几十封信,只回了这一封,广告费20多块钱。”

亲人杳无音讯,邓晋汀三兄弟只能跟村民一样,从书中了解爷爷邓缵先的事迹:邓缵先辞别家人远赴新疆,只因为国家需要;邓缵先前后任五县县长,在民国绝无仅有;邓缵先教民造水车,灌溉农田,促进边疆农业发展,身处肥缺却不忘廉洁;邓缵先带去客家人的诗书豪情,他的诗集满载风土人情,他的墨迹写就民国新疆首部方志;邓缵先浑身胆气,他踏足中印边界,千里险途也挡不住归乡探母的心情。

“他是民国的新疆县长,在新政权眼里,他就是旧官僚、大地主。”一位当地干部看似不经意的闲谈,或许传递了某些难以言说的判断标准。后人的疑惑,村民的不解,但那顶帽子牢牢戴了30年。

邓缵先心中国家最重,孙子邓晋汀这样认为。资料记载,1920年3月14日——4月14日,邓缵先往返路程共三千七百五十里视察边情,并写成《调查八扎达拉卡边界屯务暨沿途情形日记》——7600多字的巡边报告。他在实地考察后对划界有一番宏论。

“这是爷爷最大的功劳。”邓晋汀指的是说1962年中印边境发生战事,北京的专家带着邓缵先所编资料,以其巡查边情的报告作为领土之争的重要依据,“争回的国土据说比海南岛还大。”一边说着,老人一边撑开双手比划着大圆圈的形状。

邓缵先因编纂新疆方志赢得不朽,他也因而被写进别人的书中。他决然想不到,后人的窘迫生活是在《沉默的胡杨》这本记录他生平的书面世后,才有所改变。而在此之前,他的三个子孙都要在他的“帽子”下历经磨难。

近两年,来村里的车多了、人多了,领导多了,邓缵先的孙子成了焦点。领导们关心老人的身体生活,并嘱咐当地做好安抚;来访者希望听老人诉说关于祖父的事情,尽管他们都没见过祖父。已经有不少当地领导告诫老人如何回答,“主要是领导问起的时候,要多说好话。这样低保、合作医疗等政策就都享受了。”

就算把所有补助加起来,三兄弟每月也就810元。“4年前我还种田,现在干不动了,二哥现在还种了蔬菜。”邓晋汀掰着指头算到,一针一线都得花钱,吃的米和菜都得买,他们只能将生活定在最低标准,“不敢生病”。

邓晋汀家的厨房,墙角堆着柴火。碗橱没有吃剩的菜;半合着的电饭煲只躺着饭勺;铁锅干净的发光。唯一能吃的,是灶台一袋刚启封的“腌菜圃”。旁的村民菜地的篱笆挂满黄瓜;茄子树别着紫白色花,也有带勾的茄子;空心菜长势很快,割完没几天又能冒出来。

邓缵先的孙子不喜欢麻烦政府,“老是找领导,人家也嫌烦。”邓晋汀略带请求的语气说,不少记者前来采访,他们希望媒体呼吁爱心人士的帮助。但他又补充到,“很多人说明给我们拍照,照片都没有寄来。”

随着邓缵先故居由当地纪检部门推动翻修,这座“爱国主义”“廉洁文化”基地的风头正旺。村小学亦更名为“邓缵先纪念小学”,据说,学校门口的这七个字是老大邓晋璋喝醉之后写下的。某个燥热的下午,故居敞着大门。但是没有一个游客到访,偶尔有老人从故居前坪路过,他们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这时候,一只卷毛狗也得意地爬过了门槛。

 

华南站 记者 周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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