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 21, 2017

香港的最后一刻: 方志信的中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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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10 月 1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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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最后一刻: 方志信的中环夜晚

“全民抗命!抗命不认命!”

2014年9月22日,香港中文大学发出以“罢课不罢学”为主题的的集会。罢课周的那个星期五晚上,香港专上学生联会(学联)和学民思潮突然冲击政府总部。第二天,10多个民间团体宣布组成联合阵线支持学生。9月28日凌晨1点40分左右,“占领中环”发起人戴耀廷便宣布占中行动正式展开。在“占领中环”运动进行的一周内,主战场已经延伸到了铜锣湾和旺角。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民众自发参与进来,“民主之火”越燃越烈。

在中大学生会,有一群日以继夜,不停工作的学生。在他们中间,除了少数的学生会成员外,大部分学生都是自发参与工作的。面对“险峻”关头,他们之间也会产生分歧。

接下来,这艘抗命的大船将何去何从?

学生运动,学生领导

“现在很危险,我们每个人都当作在打仗”,Gary说。

Gary的中文名叫方志信,是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系的一名大四学生。6月4日出生的他似乎注定与民主运动有着微妙的联系。作为中大学生会外务副会长兼学联常委,他主要负责学联的行政和统筹工作。在“占领中环”的运动中,他和众多舵手一同把控着这艘大船在风浪中的航向。

2014年10月5日周日,占领运动进入第8天。在金钟现场,没有激进的冲突,只有来自民众的创意和温暖。地铁站设有自发的“充电站”,有学生负责看守着充电的手机。天桥底下随处可见讽刺政改的漫画和激励运动参与者的话语。马路跨栏边,有人用木板搭成台阶,一边扶着人们跨过,一边提醒他们“小心”。在集会中,不乏有派送自制三文治的外国人,用水彩记录占中的街头绘画家和搬运物资的年轻人。

在政府总部门口,方志信和几个学生匆匆地走过,他们要举行内部会议。

学联的工作保密性很高,开会时要收手机,防止窃听。他认为,即使收了手机,和立法会议员开会,提及政治敏感度高的话题时,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自从上周日宣布无限期罢课后,他和学生会的同学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在学生会工作室躺几个小时后又继续工作。除了工作台和沙发,工作室内还有一台电视直播着现场的情况。

学生部的Ocean透露,“物资都是市民捐助的,并自发管理。”她平时的工作就是打电话联系各个区的物资站,确实了地点后对外公布。

自发参与工作的政治与行政系的Andy负责收集咨询。他在Facebook上看到科大的横幅被人扯了下来。“前几天中大的横幅也被人破坏”,他告诉深度记者。

“这里的人都很少回家。”Ocean说。其他的大部分同学有的在集会上维持秩序,有的去视察负责传信,还有昨夜通宵现在补觉的。

辛苦得熬不住

10月3日,在旺角地区的集会开始疲软,道路上只剩下小部分人坚守着大本营。下午1点多,几个政改关注组的同学找到了中大学生会,激动地希望学联着手引导,将行动升级。政改关注组是由中文大学八个学院的学生自发组成的,他们关注运动的进行并对学生会提出建议。

面对同学激进的看法,方志信认为大事要从组织角度去想,即使学联呼吁了,也不一定有人响应扰乱秩序的行为。

根据香港法规《公关条例》第17B条(1),任何人在为某事情而召开的公众聚集中作出扰乱秩序行为,或煽惑他人作出此种行为,即属犯罪。一经定罪,可处第2级罚款及监禁12个月。

“大家都是情绪上的激动,是否真的准备好了?”他的语气流露着无奈。方志信知道如果学生产生过激行为将要面对的法律风险,他最不想看到的是警察清场,有人受伤的情况发生。

他认为整个抗议先集中在香港这个环境,通过促进与政府的对话来商讨政改方案,“如果可以重启(政改)五部曲,整个故事还可以继续。”

但现在的情况正是令他最心酸的时候。一方面同学们批评他们不采取行动,另一方面政府又没有回应。

“辛苦得熬不住了。”他叹息道。

戏剧性的一周

时针划拨到罢课前一个月。

8月31日,中国人大常委会决定,2017年香港特首选举采用一人一票进行,但所有参选人必须要经过一个由1200人组成的提名委员会过半数成员通过才能正式成为候选人。

“真普选”落空之后,学联开始全力策划罢课。“之前没想到形势会变得那么急。” 方志信参与到筹备工作中,负责中大的宣传工作。他预期到运动规模将会很大,所需的人力物力多,在如此短期的时间内召集同学们参与有一定的困难。除了在校园宣传外,他们还走入社区,到社会不同阶层做宣传工作。

他当时预料到罢课只是长期抗争中的第一步,“后续行动如何要看局势和同学们的意见。如果政府到时还是没有回应,我们只能将行动升级,例如公民抗命,和继续罢课来瘫痪大学运作。”

9月22号,学联发起全港大专院校罢课,提出政府回应四点要求,包括人大常委向港人道歉,确立公民提名,承诺2017年立法会全面直选,特首梁振英和政改三人组下台。

罢课一提出,便有不少反对声音。在尖沙咀从事会计工作的陈先生认为香港市民表达意见的渠道多,很多时候反而纵容一些以民主包装自己的激进人士,破坏了与政府沟通的桥梁。

对于反对声音,方志信不太在意:“除了四点诉求外,罢课作用最重要的一点,是希望学生停止正常学习,通过讲堂走进社会议题;另一方面,(同学们)走进社区做宣传,将我们的理念散播。”

正式罢课后,方志信开始负责协调和统筹工作。而罢课形势并不很乐观,其间充满了不确定性:“头一两天,罢课集会的学生不多,到了晚上的集会就更加少。至于下一步运动怎么走,是否十一占中,形势会怎样都没想过。”

直到周五晚上,集会转移到了添美道,并设立了大台。10点多,学联和学民思潮计划冲击政府总部。

位于添美道2号的新政府总部自启用以来,其东翼前地(俗称公民广场)经常开放给公众举办社运集会。今年7月,政府发出新闻稿,表示其地将加设围栏,并加强保安措施。又规定公众只能申请于周日及公众假期集会。

学生们想把公民广场夺回来。

学联和学民思潮兵分两路,涌入政府总部入口的两边。随后警察和学生双方开始了攻防战。

警方接着使用胡椒喷雾驱散人群。

“学民思潮”召集人黄之锋当晚被拘捕。1996年出生的黄之锋在2012年成立了香港第一个中学生社运团体学民思潮(Scholarism),并发起反对德育与国民教育科的运动。2013年,学民思潮投身到政改议题,并和学联共同发表对2017年特首选举办法的改革方案,继续坚持“公民提名,必不可少”。

方志信那时在大台附近,负责将物资运到前方。他很震惊,原本想着能冲几千人进去,想不到最后只有几十人。“当时我们立即想要作势,所以计划了这个行动。”他表示,由于时间太紧迫,计划得还不够谨慎。

冲进去的学生在公民广场静坐抗议。不断有围栏外的市民送来物资支援。警察团团围住在场学生,有记者藉着自己的特殊身份,为学生传递物资。数名学联核心成员包括学联秘书长周永康和副秘书长岑敖晖都被困在广场内。方志信极度不安地在场外守了一晚,艰难地维持秩序。

第二天早上9点多,警方开始对公民广场内的学生清场。政府大楼上,天桥上和添尾道都挤满了围观的群众。守在政府总部内的警察戴着防护头盔架起铁栏,与在大门外撑着雨伞的民众对峙。随着学生一个个被警察抬走,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市民攀爬到立法会大楼的顶层,为学生鼓掌。

香港食品与环境卫生局的公务员布先生表示,现在看到的这班学生没有给香港制造混乱,相反是警察在使用暴力。

《公安条例》第17条(1)规定,任何警务人员均可阻止举行、或停止或解散不符合条件的公众集会。条件包括警务处处长须接获举行集会的意向通知书,及并无根据相关规定禁止该集会的举行。

清场后,“占中三子”之一、香港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戴耀廷到场。

戴耀廷在2013年提出“占领中环”争取普选方案,号召香港市民以占领香港的政治与商业中心——中环的方式争取2017年香港特首选举以普选方式进行。他与香港中文大学副教授陈建民与牧师朱耀明共同发布“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信念书,以商讨日、全民公投等方式传播理念。

随后陆续有市民进场,整条道路都塞满了人。广播不断响起如何抵抗警方暴力清场以及如何寻求法律援助等信息。一边警方封锁了天桥和添美道出口,另一边学生撑起伞、带着眼罩、披着塑料雨衣与警察对峙。

演艺大学电影系罗同学在现场拍摄纪录片,她认为,“大家听大会指示,都很有秩序。相反被捕者受到很不人道的对待。”

之后,学联秘书长周永康和副秘书长岑敖晖均被拘捕。方志信即刻跟民间团体协调,筹划该如何控制情况。

下午3点,职工盟、街工、香港妇女劳工协会等10多间民间团队组织现场宣布形成“支援学界全民抗命联合阵线”,支援学生运动,并打出“全民抗命”口号。方志信作为学联常委上台发言,并接受媒体采访。“不得不上台”,三天没睡觉的他对深度记者说。

支援学生的人越来越多。

周日凌晨戴耀廷宣布“占中”正式开始,而学生们指责他“骑劫”学生运动。守了一夜的城市大学周同学不认同突然宣布占中的做法,但是她觉得有必要冒着被拘捕的危险站到前线——“现在不站出来,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周日上午,方志信意识到如果去现场而被逮捕就没有人进行统筹工作。于是他回了中大,看电视了解到下午声援的人开始增多,中环、湾仔、金钟都已经被占领。警察出动催泪弹,现场失去秩序。“我们当时很害怕,于是叫大家撤离,开誓师大会,宣布无限期罢课。”

从周一开始接下来几天,旺角、铜锣湾等区也开始有学生自发占领道路。他继而安排一些人到每个区控制局面,解决后勤和物资供给问题,同时与民间团体协调。每晚看着电视直播出现冲突场面,不断有同学来找他问学联怎么不带头领导,他只能连发感叹:“真想不到香港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大家激进化得这么快。”

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他担心过于激进会失去民众的支持:“现在走到这一步,社会只接受到这一步,反感还不是那么大。如果再主动去冲击政府机关,整个社会的反响会大好多,也会令支持的人失望。”

方志信认为社会运动从来就是在打持久战,在“比长命”。“这场运动不是一周就完结,也不可能一次运动就能成功,更不是有了民主就可以解决一切香港问题。”他直言。

从书斋走到街头

跟很多香港人一样,方志信的祖辈落难来到香港。父亲开出租车,母亲没有工作,一家三口不算富裕。他的祖籍是广东佛山,“平时也有回去拜山,不过跟那边的人很少联系。”

天文地理,历史哲学都是他的爱好。中学开始,方志信对政治有了认识,“执着于理想也好,相信一套思想也好,政治是最影响人的。”他喜欢读军事史,比如三大解放战役、国共内战、二战史等,并开始参与一些游行。

六四运动在香港的20周年纪念大会后,方志信每次都会去静坐集会。“主要是(藉此)回看当时的历史和艺术成果,像《自由花》。”他回忆。

到了大学,他选择攻读政治专业,同时辅修社会学和哲学。“接触多了理论层面的东西,就会思考多一点深入的问题,同时接触一些参与社运的人。这些都是一步一步来的。”

他加入了中大学生会,逐渐在社会运动中站到最前线。

2012年,他参与了由学民思潮发起的反国教运动。反对派认为在中学课程中加入国民教育科是洗脑工程的一部分。方志信不认同将中国文化等同于一个政治实体。

香港码头工人罢工是2013年的一场具有颇大影响的工人运动。香港国际货柜码头的数百名工人因工薪待遇差,却从事危险系数高的工作,而发起罢工。方志信当时开始接触学联的人,帮工人组织整个运动、发起抗议。他利用课余时间帮忙在不同区摆街站,收集不同物资来声援工人,自己也一度冲到了国际货柜码头的大厦里面,在办公室里静坐。

2014年,他作为中大学生会代表加入到学联组织中,开始策划政改方面的社会运动。香港民间人权阵线发起的“七一”游行源于2003年,是香港每年最为持续的大型社会运动之一。据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今年的总游行人数达到15.4万至17.2万人,创2004年后人数新高。学联和学民思潮的学生在晚上游行结束后发起“预演占中”运动,在遮打道静坐抗议。最终有511人因非法集会和堵塞交通被警察拘捕,方志信也在其中。

当时他们被送到黄竹坑警校,分开为十多人一个班房。他回忆,他们在班房里呆了8个多小时,只有桌椅,不能睡觉,手机也被收了,闷得只能聊天。“警察可能第一次捉这么多人,一些程序和安排都很麻烦。”例如,排队去厕所要警员陪同,等半个小时才可以进去。有同学想喝水也是如此。

第二天他们被释放出来,学联的其他人出来接他们 ‘放学’(放出来后接应),他在facebook上感谢学联伙伴,其他社运朋友和亲戚的关心:“被释放后朋友和亲戚的短讯一个又一个发过来,连一些平常极度保守的亲戚都支持我。父母也给予了无限支持和谅解。”

面对发出联署声明支援学生的老师,他写道:“我想,没有你们教导,就没有我们今日这班学生的抗命行动。我想,当晚我们被捕的政政学生,不少都在课堂上被你感动过。”

 

深度中文网   港澳记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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