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 21, 2017

历史的沉降:神都洛阳拆迁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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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9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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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沉降:神都洛阳拆迁纪实

洛阳以建都最早、建都朝代最多、建都时间最长而在中国历史发展和城市建设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从夏代开始,先后有商、西周、东周、东汉等13个王朝在洛阳建都,建城史长达4000年。洛阳老城筑于金兴定元年(1217年),历经端平入洛、蒙军入侵、明军北伐、顺军攻城、清军入关、日寇占领,八百年未毁。1948年洛阳解放前,老城的城区基本保留了公元1217年金在洛阳设“金昌府”时的建筑格局,“老城”之名由此而来。

2012年洛阳老城区政府与上海升龙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达成协议,要对东、西南隅进行拆迁和整改。

曾载入城市规划教科书的“洛阳模式”

 洛阳一直以来非常重视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在城市发展方向和总体布局上把名城保护放在首位。

一五期间,洛阳工业选址采取了避开遗址,保护老城的做法,为我国名城保护与城市发展树立了榜样。在20世纪50年代编制第一期城市总体规划时,洛阳即提出要在距老城8公里的涧西区规划建设工业区,被中国规划界和文物界誉为“洛阳模式”载入了我国城市规划教科书。2008年编制的城市总体规划贯彻“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保护方针;保护历史的真实性,不提倡重建。

2012年获批的《洛阳市城市总体规划(2011~2020年)》为保护古都文化特色,在城市规划上优先考虑名城保护。就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而言,建筑高度控制在18米及以下,保护历史道路走向和名称,建筑色彩应为青灰色系列,建筑形式可为简洁现代建筑或中式传统建筑形式,屋顶形式为坡屋顶。恢复北城门、南城门、东城门,拆除阻碍视廊通视的建筑。

老城区拆迁惹争议

洛阳老城(老城区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整治项目是洛阳市国有土地拆迁面积最大、搬迁人口最多的古城保护与整治项目。

2012年10月26日,洛阳市政府与上海升龙投资集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确定升龙集团是东西南隅地块的唯一开发商,享受洛阳市旧城改造的所有优惠政策。双方按照3:7的股权比例成立项目公司,东西南隅920亩建设用地按每亩20万元的价格转让。老城区九千户近三万民众在没有回迁安置的情况下被责令搬迁。[1]

2012年是洛阳市提出建设“国际文化旅游名城”战略、推动名城重点建设项目建设的第二个年头。按照此前规划,洛阳市力争到2015年年底,实现旅游“百千亿”目标:年入境游客达到10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到1000亿元,游客总人数达到1亿人次。

《洛阳市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老城区)详细规划》(2012-2020)公示的总体布局结构为“一环、两轴、三片、八节点”。建成后,洛阳古城将形成以明清建筑风格为基调,集文化、旅游、商业、休闲为一体的经济发展带。

《洛阳古城保护和整治征收赔偿方案》征收金业路以东、新街以西、中州东路以南、南护城河以北范围内的所有民居、学校和厂房,包括历史文化街区东、西南隅的核心区和部分控制区,面积达1000多亩。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三彩艺”创始人郭爱和是地地道道的洛阳人,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洛阳三彩”平面艺术的研究和设计,他的洛阳三彩艺术博物馆坐落于洛阳老城古色古香的丽景门内。他认为古城开发也是好事,但要做到边开发、边考古、边保护。整治开发一定要有长远规划,要有上百年的前瞻,如果拆拆建建,没有规划好,群众折腾不起,文化遗产也折腾不起。

 2013年12月12号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2]明确要求:城镇化,要让市民记得住乡愁。“这些年我们身边多少村落不见了?有多少亲朋好友分散到不同的城镇里头去了?原来的社会关系、宗族关系都不见了,这难道是我们想要的城镇化吗?”曾任清华大学国情研究中心项目主任的管清友对这句话颇有感触。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张立群说,在促进城乡一体化发展中,要注意保留村庄原始风貌,特别是要保护一些经历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的村庄,尽可能在原有村庄形态上改善居民生活条件。中央提出的“慎砍树、不填湖、少拆房”就体现了对这种传统“乡愁”文化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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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在历史文化街区、名镇、名村核心保护范围内,不得进行新建、扩建活动。但是,新建、扩建必要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除外。《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第三条规定: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的保护应当遵循科学规划、严格保护的原则,保持和延续其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中国文物学会会员、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第一名个人会员曾一智认为,这里的“历史风貌”可以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范》中找到解读:“本规范指反映历史文化特征的城镇景观和自然、人文环境的整体面貌。”而“人文环境”就是指人房共存活态传承的历史文脉。因此将全部原住民赶走的项目本身就违反了《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这一法规。

此外,她指出2012年10月26日老城区政府与上海升龙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战略合作协议》违反了《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旅游等开发建设活动中文物保护工作的意见》(国发〔2012〕63号)中,关于“对于把历史文化街区、村镇整体出让给企业管理经营的,要予以纠正。暂不具备条件的,应当由省级人民政府向国务院说明情况”的具体要求。这个协议还严重违反了土地招拍挂制度,即《土地法》及国土资源部相关的部门规章中对于经营性用地必须通过招标、拍卖或挂牌等方式向社会公开出让国有土地的规定。

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历史文化名城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张广汉曾为洛阳老城拿出过一个“慎用市场”的渐进式保护修缮方案。2013年3月21日,张广汉应邀参加了河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在洛阳市组织召开的《洛阳市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老城区)保护规划》和《洛阳市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老城区)保护修建性详细规划》专家评审会。他提出:“洛阳没有必要去打造一个什么国际名城,因为洛阳本身就是国家级和世界级历史文化名城……规划提出的以院落为单位进行保护整治的方法值得肯定。这样可以逐步改善,避免大拆大建,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传统风貌和街区肌理,保护和延续原有邻里关系和社会结构。”

老城区街巷狭窄,大部分地区排水系统落后,燃气、暖气不通,有些地区整个家属院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公共厕所。“你看看窗外,能看到几栋所谓历史建筑?”王延生的拆迁指挥部位于西南隅办事处办公楼的2楼,举目外望,确实是粗劣的红砖建筑居多。根据规划,政府将拆掉这些不协调的现代建筑,保护修缮有保存价值的老院子,再建造风格统一的仿古建筑群。在对十几个城市考察之后,老城区官方宣传称,大拆大建的整治和保护,要好于对历史文化街区“穿衣戴帽”的简单装饰。[1]

老城区委政法委书记、古城改造项目指挥长何武周表示,对于整个项目,整治和保护的指导思想并不是大拆迁,而是在大保护的情况下有选择地拆迁。早在动员征迁阶段,指挥部工作人员就和专家一起,对于哪些区域需要保护,哪些区域需要征迁,进行了明确。经过实地查看,仅有保护价值的院落就有300多处,对于那些有历史价值的古建筑,已经请古建筑专家来鉴定。

话不完的老洛阳

洛阳的城市建成区内现有世界文化遗产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3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3处,其他不可移动文物700余处。据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初步普查数据,目前建成区历史建筑约有200处。已经公布的文物保护单位及历史建筑初步设立了保护标志,建档工作基本完成。现有历史文化街区2处,其中老城区东、西南隅历史文化街区核心保护范围占52.8公顷。隋唐的周公庙、唐朝的明堂、明代董公伺、唐代的安国寺、宋代的文峰塔、元代的府文庙、明代的鼓楼等都是老城区宝贵的历史古迹。老城区东西南隅项目建成后,将形成“行、游、住、食、购、娱”为一体,综合性强、功能齐全、业态先进的历史文化、旅游商贸城区。

老城旧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之说,阮籍故居所在的老城区东南隅连市胡同,原名帘子胡同,因此胡同连着权家胡同、藏家胡同、军范胡同,故又名连四胡同,北起鼎新街,南至三复街,长215米,宽2.4米,占地300余平方米,青砖灰瓦、坐西朝东,呈面阔三间二进式小四合院。院内临街房三间,房内中间亮着六七米间距的脊梁,两边是上下两层木阁楼。房外出前檐,南端是一小屋,俗称旮旯屋。拾级穿月亮门(二门儿)进中院,南北对厦分列两厢,中间形成一个四方小院。[3]

阮籍的第87世孙阮丙炎是土生土长的洛阳老城人。阮丙炎说,许多时候,人们身在故乡也会思乡,也会泛起一股浓郁的乡愁。老城不只是一个地方,它还是一段时光。他先后三次对阮籍故居进行修旧如旧地维护。如果可行,他愿把阮籍故居作为传播魏晋风度、弘扬老城文化的平台,展现古都民俗文化的“活态”空间,也可作为与国外友好城市民间交流体验古城生活的场所。

翰林学士、民国名士林东郊是清光绪戊戌科进士,他穷六艺,擅诗词,经学、书画、纂刻 绅,写出和平建议数十条,蒋军围城的上官云相看在林东郊情面上撤军,为洛阳城免去一场血灾。穿过鼓楼沿着东大街再往东走上约五百米就是林家大院。林功运家中的“东郊书屋”,悬挂着多幅曾祖父林东郊的字画。此次拆迁整改,老城区政府打算将林家祖宅之地建成绿地。“我看不到政府保护老城区的意向和文化的延续,”林功运先生说,“无论是清政府、北洋政府、国民政府,都没想过要把林家人赶走。”[4]

带路的任玉章老人说,当年林家有千顷地,从东大街114号到124号都是林家的老宅,有好几百间。任家大院建于咸丰27年,至今已有近200年的历史。任玉章十分珍视老洛阳建筑,“北到孟津,南至平顶山,东到巩县,都受洛阳建筑文化的影响。”他徒手画出了老城民居传统的二进式、三进式结构,“这些房子,被推了之后还能再有吗?”

洛阳宫灯创自东汉,盛于隋唐。相传汉光武帝建都洛阳后,于元宵佳节在宫廷里张灯结彩。后来,宫灯的制作技艺逐渐流向民间。

洛阳做宫灯最早的是鼓楼杜家。杜家做宫灯始于明朝。光绪时候,杜占元子杜振玉“灯体字”写得甚为出色,声闻京城,北京不断有官宦派人到洛阳,专为购买杜家的宫灯。民国时候,杜家做宫灯的有杜式娃、杜连生、杜道三等,解放以后,杜家仍有杜丙光、杜光义、杜留欣等做宫灯。

如今的杜家人和宫灯早已渐行渐远。杜军的母亲在洛阳雨具宫灯合作社工作到五十岁退休,宫灯市场日益衰落,她又做了四五年不得不另谋他路,“宫灯的花样可多着呢,有五寸、七寸,一尺二,一尺四的,几十年前的手艺我现在也没忘。”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杜军苦心经营着一家唢呐演唱团,突如其来的拆迁命令让他非常苦恼,“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一大家子人怎么安置,也没有给个满意的说法。”

王家制作宫灯已有200多年的历史,王福信老人是王家的第五代传人。他是至今洛阳唯一一个继续宫灯制作的老人,王家宫灯也是洛阳唯一一个流传至今的宫灯世家。2008年,王福信被省文化厅授予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洛阳宫灯的代表性传承人。

这位85岁的老人如今住在老城区鼎新街四号,有七个儿女,老伴已经过世了。他不抽烟不喝酒,只有做宫灯这一爱好,72道工序一个不能少。儿子王建明从小跟着父亲学宫灯,五六岁时从手挑的小花灯开始学起,到现在对圆样宫灯,老样宫灯(蛋圆形),清化样宫灯(长圆形)等样样精通。在预防站工作的他并不打算继承父业,明确表示要抵制拆迁,“(爸爸)喜欢宫灯,一辈子都在做。我们做子女的支持他。老人年纪也大了,我们是不会搬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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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的“死亡来电”

 今年3月,鲁建平等老城区266户居民因对区政府的旧城改造项目不满,质疑其非法拆除老城区,以何伯亭等人为居民诉讼代表,将区政府告上法庭。这是河南省受理的最大规模的一起行政诉讼案,也是去年底《行政诉讼法修正案(草案)》首次审议后洛阳受理的第一起“民告官”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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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诉讼代表张聚法,家住营林街14号,是土生土长的老城人,年轻时在老城一家服装厂上班,干了几十年裁缝,如今退休在家。他说:“我们这些人都没有打官司经验,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居民诉讼代表平均年龄在60岁以上,为打官司,学习上网,从网上寻找代理律师;并去北京参加法律研讨会;请教文物专家专业知识。[5]

老城居民们选出了11个居民代表,其中东南隅4个代表,西南隅7个代表。东南隅的居民代表之一沈克选对深度记者说,去年8月他们曾拜访河南省人大信访局,在门口喊口号并集体静坐,但是大门紧闭,无人接待,这些都被居民们以纪录片的形式保留下来。他多次发送短信给负责监督河南省领导班子的中央第八巡视组组长欧阳淞,没有受到过回应。给该案的审判长王艺打了十几天电话收到的有关判决书的回复,沈克选也以录音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3月28日上午9时,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洛阳老城区征迁纠纷案,持续5个多小时后休庭,法院称将择期宣判。老城区政府被告方老城区政府举出洛阳市发改委等部门的多份批复,认为该整治和保护项目是为了促进国民经济发展等公共利益的需要,并援引了河南省建设厅和文化局对于该项目的详细规划。此外,他们出具了丁新街居民张书欣和御路街居民郭克智的来电来访登记表,表示两位居民曾向区政府致电支持拆迁。原告何伯亭当庭指出,张书欣已去世13年,郭克智去世4年。这一“死亡来电”在网上迅速传播,新京报、新华网等各路媒体纷纷报道,有网友调侃道“麻烦造假认真点好吗?”

新京报评论员佘宗明就此事评论道:要防止百姓诉求被“死亡来电”所代表,其利益被遮蔽,就应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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