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 21, 2017

变形计之后:少年笑与痛

Written By:

|

2014 年 6 月 24 日

|

Posted In:

变形计之后:少年笑与痛

张凯龙的父亲的打工环境非常艰苦,他早年在搬运重物时左腿被压坏。编导提出想去看看父亲的工作环境,父亲本来是同意的,但是在出发前发现节目组带上了自己的儿子,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我们农村人愚钝,有些事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确实我也只能说声对不起,真的是,我不去。”他说完就止不住地抹眼泪。

接下来还有镜头,节目组继续试图去说服这位父亲。

“单纯地拍我在外面打工,必须我儿子不在现场。”他说。

节目组编导劝说:“那你想,你为他们吃了那么多苦,难道你就不想让儿子知道?”

这位西北汉子依旧坚持:“有些事情,到他知道的时候他就自然知道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过早没有好处。”

这是《变形计》第七季之《成长季 黄土地》中的一幕,网友称为是“乡村主人公的人格比城市主人公更坏”的一季。来自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宁夏西海固的少年张凯龙,在变形第二天,因为砸坏手机而要求同学们赔偿。第三天有人秋后算帐,令倔强的他彻底崩溃,砸伤劝架人的头。[1]

一路高歌,收视飙红

2014年6月10日,首届中国优秀节目模式“世熙奖”在上海揭晓,湖南卫视《变形计》斩获“最佳真实娱乐节目模式”和“年度最佳模式”,成为最大赢家。

4月21日,湖南卫视播出的第八季《变形计》首集播出,其在微博综艺话题的排名迅速攀升至第一位,全国网收视率达到0.87,市场份额达到6.36,夺下全国同时段收视第一[2]。本季《变形计》采用“双城市2换1模式”,由制作人梁书源与罗旭明负责,团队的工作人员中有原先谢涤葵带领的《变形计》制作人员。

节目组声称,我们要用最真实的记录,最有良心的初衷,最纯净的环境,最善良的主人公,认真对待每一个画面,尊重每一个文字。百家讲坛主讲人学者郦波给出了较高评价:“芒果台的《变形计》讲的是我们在别人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自己。《变形计》事关思想,《变形计》事关教育。”

对于今年《变形计》的突然走红,制片人罗旭明认为这是个积累的过程,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第七季的顶峰收视已接近《我是歌手》,拿下4个同时段上星卫视收视第一,而其余节目收视均位列全国同时段亚军。[3]

2006年9月4日起开播的《变形计》是湖南卫视自主创新的一档生活类角色互换节目:寻找社会热点中的当局人物,安排他们体验互换人生,采取一对一的互换形式。参与节目的双方就在7天之中互换角色,体验对方的生活,全程24小时跟拍,粗加剪辑后播出,号称“新生态纪录片”,并获得2007年亚洲电视节“最佳真实电视节目奖”。6年之后,第五季《变形计》重新开启,定位于大型青春励志生活类角色互换,城市叛逆青年与乡村向上少年的组合大受欢迎,例如易虎臣与吴宗宏、李耐阅与罗珍等。演播室单元,即主持人和心理专家的谈话则被取消。

2005年,湖南卫视派出了约50人的精英团队前往英国学习,大部队回国后只研发出《变形计》这一个节目模式。2006年6月,湖南卫视在午间资讯栏目《播报多看点》播出了父亲节特辑《我是我儿子的儿子》,在小摊卖衣服的父亲和正读初一的儿子进行7天的互换,不但在娱乐性和社会责任之间进行平衡,而且创造了极高的收视率——之后红遍大江南北的《变形计》就是这个节目的延伸和拓展。

早在2003年,湖南卫视就邀请了专业媒介咨询公司进行了市场调研,提出“锁定全国、锁定娱乐、锁定年轻”的战略定位。湖南电视台副台长梁瑞平认为《变形计》在湖南卫视品牌中占有的重要地位和意义,湖南卫视不仅在面向市场推出娱乐选秀节目拥有成功的经验,在制作高端节目上,也已经迈出了很大的步伐。《变形计》就是欧阳常林台长提到的“从娱乐崛起到高端崛起”的具体体现。原节目制作人李鸿荔回忆:“我三年前萌动这个创意,始于对中国近年来社会阶层分化的惊奇感受。这不是从偶然性里捡回来的世界,而是真真切切就在我们身边的一个秘密社会……它比现实社会更裸露逼真,更尖刻冷峻,它更多地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因为很多底层的面孔黯淡而生动。”[4]

节目名称并非卡夫卡的代表作《变形记》,而是计划的“计”。节目组解释道,之所以用“计”,是因为更愿意把这次变形看做是一个契机、一次机会,希望节目能具有功能性。希望在这个不同阶层、不同群体越来越相对独立的社会,给观众提供一个看到不同层面人的沟通、看到另外一种生活的窗口。更重要的是给参加的人,不只是孩子,还包括孩子家长一个机会。

变形前后,千面人生

2012年初,旨在“重新发现公益”的第一届“叶落归根空投计划”筹备人张宇超,在看完《变形计》之《化不开的网》后深受感动。他带着12个大学生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用10天赚到的1000元,来到主人公陈玉林的家乡贵州鼎新乡。

让张宇超没料到的是,之前大家一直讨论的节目对农村主人公的“不利影响”,得到了证实。

陈玉林的班主任透露,其实影响陈玉林的倒并不是7天的城市生活,而是节目播出后大家的过度关注。这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不愿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总有一种回报帮助的想法,而大家对他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报答的能力范围。

最初的愿望落空了,张宇超决定把钱捐给另一位需要帮助的初三学生谌星宇,他急切地发帖呼吁,“像陈玉林这样品学兼优而家庭困难的孩子还有很多。希望关心陈玉林的大家,把这种关心藏在心里,不要以爱的理由,毁掉这个原本纯洁善良的心灵,拜托。”

张宇超后来偶然见了陈玉林,却忍住冲动没有上前问候,在他走远后举手拍了一张背影。

由低位到高位的身份置换让许多人担心农村孩子的心理问题和承受能力。梁书源导演在接受腾讯娱乐的采访[5]时谈到节目对农村孩子的影响:《变形计》里最受益的肯定是农村孩子。节目组每期都回访,之前几季中的农村主人公高占喜、陈玉林等孩子都考上名牌大学或者以优异成绩进入重点学校;还有青海孩子阿吉,从城里回去之后参演了影片,入围过2009年的柏林电影节。

2007年,贵州岜沙苗寨少年的王吉甩参加了《变形记》第三季之《山呼海唤》,与广西北海一保险公司老总的儿子陈俊伟交换身份。节目播出之后,他被导演宁敬武看重,担任主角参演电影《滚啦啦的枪》,到柏林电影节参加颁奖礼,并被聘为芭沙的形象代言人。

但是,王吉甩的故事,没有停在这里。

据他说,陈俊伟家直接资助了王吉甩初中三年的学费,但完成此次捐助和回访节目之后再也没有再联系过他。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庭经济情况和英语成绩落后,王吉甩无心继续学业,他辍学到上海打苦工2年,中途不断变换工作地点。如今已经在深圳的一家塑胶厂工作了2个月,1年只有春节回去1次。家中的弟弟妹妹也因为成绩不佳和经费原因中断了学业。

王吉甩曾在节目中说道,“我以后读完大学要当工程师,帮我的家乡修路。”

同样是第三季的农村主人公,《爱在远山》的罗先旺后来考入了大学,目前就读于贵州师范大学的地理专业。他对深度记者说:“实际上,节目组把我夸得太大了,刚读初一的时候成绩不是很好,年级前100名而已。看过好多次自己的节目,他们加了一些配音、音乐,感觉不一样。我们村子虽然也穷,但是也没那么严重。他说我们逢年过节才吃肉,实际上村子里(平均境况)比我家情况好。”

罗先旺承认,参加节目之后自己开朗了许多,并且坚定了努力学习的信念。回到贵州洛浩当老师,仍然是罗先旺的心愿。不过他自己估计这要在30岁之后才能实现,“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以后不管怎么样,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多工作一点,赚一点钱。”

而处在青春期的李耐阅特别爱美。除了睡觉无时无刻都戴着美瞳,她每天还有两个必修课,搓小腿减肥和瘦脸操,渴望像许多韩国明星一样去整容。她每天抱着电脑的时间超过12个小时,浏览得最多的是歌手沉珂的网页。热衷于拉帮结派、恐吓老师的李耐阅,前后被荆州和武汉的三所学校劝退。

爸爸是她14年人生中最大的仇人,“我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面对镜头她毫不掩饰对父亲的憎恶,笑容里浸透着天真的残忍。

在《美丽加减法》中和木里彝族姑娘罗珍互换之后,李耐阅摇身一变,不但主动去看望生病的父亲,向家人痛哭悔过,期末考试还获得了年级第二的好成绩,成为“变形”成功的典例。

2013年1月13日凌晨,在“变形”将满一年的节点,李耐阅突然发布了一条自残的微博,“让我死吧,死了就不会哭不痛苦了。”她上传了一张鲜血淋漓的手臂照片,手臂上满是刀片的划痕。自残、整容、滥交等争议一直包裹着李耐阅的生活。2014年1月29日,她在微博上宣布和父母断绝关系。

湖南卫视编导黄小丹在李耐阅的一则微博下留言:“你瞧瞧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心痛!”。李耐阅回复道:“对不起你们。”

bxj1

bxj2

呼和浩特的李鑫曾在《阳光的背后》中和凤凰县腊尔山镇的吴龙生互换过身份,缓和了“马驹子”(节目解说词)般的暴烈脾气。目前他在内蒙古商贸学校读高二,担任班长。高一军训期间李鑫靠谱、负责的作风吸引了现在的女朋友张翔。“他人特别好,很会照顾人。”,张翔说。

李鑫记得节目中有一次校长要他教学生唱歌跳舞,自己情绪突然变化不愿教下去,导演喝道,“你装什么逼呀。”这并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但他至今没忘。不过李鑫认为节目总体来说是真实的,“我就是我自己。不过《变形计》的确教会了我一些社会上的生存之道,可能脾气变好了一些吧。”

易虎臣是《少年何愁》的城市变形少年。他的微博粉丝现在已达到170万,状态转发量、评论量从几十到数千。这个青春期的少年的微博签名是“男人要顶天立地”。他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淘宝网店主页贴满了他的照片,销售手机储值卡、T恤衫和移动电源等种类不同的东西,价格多在几十元到一百多元不等。他在5月25日发布了一条宣传微博,“好久没有搞活动了,趁着六一节的到来来一波活动。”——被转发了一万三千多次。

消费孩子?心灵创伤?

“我在看每一期《变形计》都会有一种感觉,就是节目中必定会揭开点令片中人物很不想再提的悲伤往事。节目之前可能会做些铺垫,或者是设下悬念,让镜头前的观众们百般好奇到底背后有个什么样的故事,最终定然会迎来主人公对着镜头留着眼泪或是佯装洒脱地说出来。”,曾经的“忠实观众”娄瑜(化名)在《我看<变形计>:隐痛无处不在》中这样写道。

bxj3

在娄瑜的眼中,《变形计》就是一个短时间内强行对孩子进行填鸭式的价值观输入,并妄图改变影响其一生的节目。而这样的效应对于农村孩子来说体现得更加明显,其不适应度也在镜头面前暴露无遗——城市的生活好比一盘盘美味佳肴,强行喂入孩子的口中,若你能消化,在镜头前就是一派少年奇幻之旅的镜像;若你无法消化,对不起,只能在镜头面前出丑了。

这样的镜头同样出现在电影《美丽的大脚》中,倪萍饰演的乡村教师张美丽带着学生从王家堡村来到北京,某男请孩子们进游乐场玩耍,并让其中一个孩子王大河学驴叫,张美丽发现之后愤怒地把孩子们领出来:“北京好,吃得好,玩得好,住得好。咱们那个地方有啥?都有啥?回去好好学习,同学们好好学习,咱们就不用每天光吃洋芋,种洋芋,有个啥出息嘛?对吧?”孩子们留下热泪,赤裸裸的贫富冲突、城乡落差冲击着大银幕前的观众。

“《变形计》改变了孩子自然成长的过程,就像把草拔起来,动摇了它的根。如果是自然变动尚可接受,媒体介入、有意安排就会变味,”浙江大学心理系认知发展研究所的徐青教授对记者说,“很多城市孩子的问题出在家长身上,为什么不去拍父母而是让孩子去面对庞大的成人世界呢?‘秀’的成分一浓,让原本神圣的事情有了娱乐性。”

分析心理学的开创人荣格在《人格的发展》中提到,孩子很大程度上是本能和环境的傀儡。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陶婷博士非常认同这种说法:人的改变和环境差异以及自身特点息息相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7天或者30天追求蜕变,本质上说是不太可能的。此外,孩子获益的前提是有一个宽松自在的环境,在媒体和公众的关注下这种改变会有变质,而且镜头前表现自己需要有一种社会技能。关注点不应该停留在7天、30天,而是在节目结束之后会怎么样,重点在于孩子回到原来的环境之后改变的深度。

荣格还提出,自身人格没有发展到一定水平的人,没有资格培养别人的人格;其次,企图让儿童人格臻善臻美是虚假的,也会扼杀儿童成长中的快乐。

人在青春期常常面临自我同一性和角色混乱的冲突,根据艾森克人格发展八阶段的理论,青春期主要的任务是自我认同。孩子的身体急速发育但心智尚不成熟,短期内重大事件极易对敏感的心灵造成急速冲击。但是冲击的结果最终会否像节目结尾呈现的那样呢?陶婷对此持有怀疑。

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的副主任王瀚东认为,商业节目不可避免会有一定的消费成分,不能让一个节目承担全部的教育义务。对孩子的心理影响是因人而异的,需要实证研究来验证,进行个体和群体的调查。

“这是一档电视节目,毕竟人是有思想的,不可能控制今后的生活模式,但是变形的点点滴滴是成长过程的一次重要财富”,第八季《变形计》的导演之一柳原(化名)回应道,“社会是个大染缸,特别是对这些叛逆迷茫的少年,《变形计》只是一次改变的机会。后面的路不是也要自己去追寻与决定的么?

商业诉求VS电视伦理

1999年荷兰《老大哥》播出后获得成功,“真人秀”(Reality TV或Reality Show)作为一种新的节目类型很快风靡全世界,国内学界一般倾向于尹鸿教授的观点,即指那些由节目制作方制定规则,普通人参与并录制播出的电视竞赛游戏节目,可以分为生存挑战型、表演选秀型、技能应试型、益智闯关型、情境体验型和身份置换型等等[6]。《变形计》属于身份置换型范畴,其主要特征是:1.身份置换的差异度。对比性越强,戏剧性也就越强,娱乐性也更明显。2.喜剧效果。错位、预期与现实的不符、措手不及等效果都要求参与者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3.爆发性。置换带来的影响要具有一定的爆发性,才能对观众产生强烈的刺激。

尽管一些真人秀节目在欧美国家引起非议,高收视率仍然驱使电视制作人通过暴露他人的私人生活来换取商业利益。制作《诱惑岛》的福克斯电视娱乐集团负责人赫尔佐格辩驳道:“人们有权按自己的意愿参加节目,电视台更有权利按照观众的口味制作吸引人的娱乐节目。”有些身份置换的真人秀甚至上演“换妻”游戏。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换妻真人秀》将由两个来自具有不同背景和文化家庭的妻子将互相交换。

《变形计》的创意就是源自这里。节目创作者李鸿荔在英国偶然看到一档讲述一个清洁女工和广告模特互换身份的栏目。最后,这个女工与广告公司签约,成为职业模特。这个节目形式启发了他,将这种变形引入国内。[4]

自开播以来,“新生态纪录片”的宣传口号为《变形计》赢得不少关注。《变形计》本质上到底是真人秀还是纪录片呢?在中国传媒大学电视系的周文教授看来,虽然有一定的夸张和设计,但是它拍摄真人真事,属于广义的纪录片范畴。比如政论片《大国崛起》、三维动画《故宫》都含有有意识表现主题的成分,但仍然属于纪录片。

湖南卫视《向上吧,少年》主持人、武汉大学新闻学博士陈铭认为,这要看编导的定位是什么?它在事件诞生、发展、高潮和结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按照单纯的逻辑顺序还是深度参与?从梁书源导演的“一定会拍到城里孩子内心有了改变,才会收工”这句话可以看出《变形计》很大程度上是真人秀。

如何在导演意识和纪实尺度之间进行平衡,一直是《变形计》面临的挑战之一。

“爱心蚂蚁国际志愿者团队”创始人陈词在2012年亲历过第七季之《山路弯弯》的一部分选角和拍摄,他在《我所知道的变形计第七季》一文中披露了自己了解的情况,比如试拍中韦志忠被摄制人员骂哭,编导曾鼓动支教老师去挑逗、激怒甚至打骂李锦鉴……情节编造主要表现在抓蛇和牛吃玉米的环节。拍摄李锦鉴抓蛇时陈词就在现场,节目组在街上买回了一条无毒蛇让李锦鉴去抓,但是他不敢抓,于是一个摄制人员拿棍子压住蛇,用手去捏住蛇的头部,然后在低处交给他,所以在视频剪辑上观众就看到了大胆的城市孩子抓蛇的一幕。

据韦志升(韦志忠的哥哥)回忆,摄制人员叫志升跑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到山下买饮料。他回来后,玉米就被牛吃了。被吃玉米的农户并未要求赔偿30元,而节目组要求志升跪下认错替城里孩子受过,让韦爸拿鞭子打他以拍摄煽情画面,志升因不服从安排,受了委屈才哭起来。后来志升判断,牛有可能是被人赶下去的,因为山里的牛从小反复被驯化,进田就会被一顿鞭打,何况旁边还有草丛。

韦志升到南宁打工时跟陈词谈到《变形计》:“其实我们都会成长,这个节目只不过把我们的成长提前了一点点。”

在跟拍过程中,易虎臣、吴宗宏和李鑫等主人公都出现过抵制拍摄的行为:“别拍了,傻逼!还拍?”、“干什么啊,你们?我砸了它,再用摄像机摄我,我砸烂它,真的。”

周文教授把这种强制拍摄看做是一种镜头暴力。“你都能看到那个男孩像一只被围猎的小兽一样,焦躁、不安、愤怒,同时绝望。但是这只摄像机始终拿着上帝视角,轻蔑的看着他,就像在说,你活该。你是恶少,你活该。这是你在清洗心灵,你的痛苦,你活该。”一位知乎网友抗议道。

2010年8月6日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更新了《涉及儿童的新闻报道伦理原则》,采访儿童的指导原则之三是不让儿童做秀,不得要求儿童讲述或者做他们没有经历的事情。

孩子是自愿选择的吗?他们明白镜头的意义吗?《变形计》的一位导演梁书源在受访时介绍[5],城里孩子想来拍的很少,大部分父母是支持的而孩子是反抗的。比如李锦鉴一开始就很抵触,最后是爸爸用钱哄着他去参加的。

知名主持人崔永元对深度记者说:“我主持《实话实话》的时候会有嘉宾来聊家庭问题,之后会面对的社会压力是他们不可想象的。我会仔细和他们讲清楚上节目的负作用,新闻媒体会把事情变得不一样。媒体人要有自己的原则。”

当婚恋交友、招聘选秀等同质化真人秀在各大卫视之间出现白热化竞争的局面,湖南卫视的《变形计》却长期地独树一帜。

据导演柳原的介绍,第八季《变形计》的主要部门有导演组、摄像组、制片组和后期组。前期踩点选人,在各地区寻找需要帮助的城市变形少年与贫苦的需要帮助的农村儿童。中期拟定人物并预见可能发生的各类事件,做好应对措施,到达拟定人城市进行核对并进行拍摄。后期收工、整理素材并进行事情排序和写稿剪辑。农村团队里摄像、编导与特种共30人左右,城市大约20人,拍摄时间30天左右。

在一些网友看来,技术含量又不高,其他卫视为什么不敢做?

对此,浙江卫视某大型公益真人秀的一位制作人员认为,《变形计》这样一档节目不是普通地方台所能承受的,人财物消耗巨大,而电视节目制作需要盈利,不是上星的卫视做不到。此外,每个电视台都有自己的主旋律,芒果台是娱乐立台,浙江卫视是“中国蓝”,是梦想秀。芒果台的受众主要是年轻人,悬念的设计、鲜明的反差以及故事效果是为了迎合观众的口味,这样设计是必然的。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影视传播研究中心主任尹鸿教授是研究真人秀领域的专家,他曾经在易虎臣回访那期的节目开头,赞扬《变形计》这种纪实的力量能对很多观众形成很大震动,让孩子们通过身份互换的方式来学会自我成长。

“家庭关系的真人秀,目的是为了不同群体的沟通。”尹鸿对深度记者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和希冀,“《变形计》应该配备专业的教育学家和心理学家深度参与节目策划和评定。动机一定要真诚,不要让商业诉求遮蔽了伦理底线。”

芒果公益,节目工具?

《变形计》积累的社会声誉很大一部分来自与芒果V基金的合作。芒果V基金是湖南广播电视台于2011年与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共同发起的首个全国性媒体公募基金,与《变形计》、《奇舞飞扬》、《帮助V力量》等带有公益属性的节目深度合作。截至去年7月底,已累计募集善款近5000万元,引进善款过亿元,动员网友、粉丝等“V客”参与公益活动500万人次。[7]

2012年2月14日,芒果V基金设立“变形计励志帮扶金”,通过节目片尾和栏目官微等渠道公布捐赠账号,号召观众奉献爱心。2014年,随着《变形记》第七季的推出,“变形计励志帮扶金”项目随之升级,帮扶对象从农村孩子扩大到孩子所在的学校。

针对“学校只有配合《变形计》的拍摄才会得到捐赠,爱心基金沦为制造节目效果的工具”的质疑,芒果V基金品牌推广部主任杨浩的回应是:栏目组会组织志愿者回访节目中的人物和学校,制定具体的资助方案。栏目组只对参与拍摄的孩子和学校情况了解。另外观众的捐赠属于定向捐款,用途没有问题。这种合作模式有利于在筹集善款的同时树立芒果V基金的品牌,而且还增加了节目自身的厚重感和社会责任感。

2013年12月10日,由长沙梦创公益文化发展中心主任、梦创公益基金创始人李磊经营的账号“公益探索者”发布新浪微博:“最近@湖南卫视#变形计#又到处找公益机构推荐适合节目拍摄的农村孩子,在这提醒广大公益同行:不要为了眼前的物质利益,而把孩子们送去当道具。等你们将来有罪恶感时已晚了!同时忠告@变形计官方微博农村孩子需要的不是去体验别人家的生活,不是不劳而获的物质金钱,仅仅是成长一种的陪伴。请放过农村孩子!”,被转发1074次。

谩骂和叫好声接踵而至,他持续地抗议着《变形计》。

bxj4

8年前,李磊辞去国企管理层工作全心投入公益事业,在支教期间结识了在广西深山板烈当教育志愿者的德国人卢安克,他逐渐意识到培养乡村教师的重要性。2007年他成立梦创公益助学团队。2012年卢安克正式加入,从事青少年教育研究工作。

他上传到“天使支教”官网上的《变形计请放过农村孩子》一文[8],点击量已达到25179。“我所知道的胡若男(《温暖之痛》农村主人公)回去之后已经疏远同学、埋怨父母,功利心一起,孩子以后怎么办?”

《变形计》节目组没有针对他的文章作出任何回应,李磊等来的是芒果V基金官方微博的发声——《芒果V基金走访变形计拍摄点杂记》。

“作为一个全国性的公募基金,按道理是应该服务大众的公益项目。首先拿大众的捐款,来支持着自办节目里的关联群体这合理吗?”李磊不得其解,“广告费、冠名费为什么不直接捐助,拍完一年以后才捐,得绝症都死了。这是要图个名利兼收?”

让他一同反感的,还有湖南电视剧频道的《心得乐超市》。一档被他评价为“晒苦难、弃尊严、卖可怜、以伤害孩子尊严为代价”的公益节目,在今年的六一儿童节被新闻联播报道。《心得乐超市》为穷困家庭的孩子拍摄相关求助视频,进行电视播放。每场选定一个周末为集中开放日,借助超市模式,爱心观众购买物资之后由心得乐超市统一送到受助者手中。第三场之后节目推出“现金面对面”的捐助形式,将这些受资助的孩子直接带到活动现场,由爱心人士进行面对面资助。

有一次李磊和卢安克来到捐助现场,卢安克突然让他注意孩子的眼睛,一个个望过去,他看到的是无助、退缩和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一个支教老师向李磊反映,一个孩子曾说:“我想把钱撕碎甩到他的脸上。”

bxj6

“农村真正需要的是有责任心的老师和持续的教育输入,而非一味的物质资助。我们的理念是培养孩子的独立自主精神和创造力,自食其力,警惕依赖和虚伪。”李磊说,“几千年来我们的传统文化里缺少尊重,但受助者是有尊严的。”

农村孩子需要的不是不劳而获的物质金钱,而是能建立一种靠自身劳动来创造个人需要的习惯、能力和环境——自立。只有从自己的行为得到了感受而获得的文化才具有足够的深度,才能带来归属,才能够让学生在青春期保留着足够的力量。在卢安克的眼中,很多人挺喜欢在农村简单自在的生活,“只是因为从社会主流学来的面子,他们就不得不跟着所谓的先进、保障和物质的追求而跑。但农村的孩子需要的是这些东西吗?”

5月17日,凤凰卫视创始人、2007年的中华慈善人物刘长乐在台湾灵山公益促进大会中强调,Charity指的是是授人以鱼的短期救济,而philanthropy则含有更丰富长久的内涵,是授人以渔的造血。

“做公益不要出于善心和怜悯心,也不是出风头、找成就感,目的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各人自食其力、各司其职。”这也是李磊的公益哲学。

他打算亲自到《变形计》里的孩子们生活的地方去,贴近他们的真实环境和身边的人群,这才是真正的后续。而对《变形计》的抗争不会停止,他相信“对恶的容忍,就是对善的亵渎。”

“有许多人要给卢安克捐款,卢安克回应说我不需要钱,但是我的组织需要。捐款人就没了音信。”李磊无奈的笑,“其实我们的很多理念是共通的。”

“教育,是人与人之间,也是自己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它永不停止,就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触碰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只要这样的传递和唤醒不停止, 我们就不会告别卢安克。”采访卢安克的三年后,柴静在博客里写下《告别卢安克》。

一个最调皮的孩子在毕业前为卢安克作了歌——我们都不完美,但我愿为你作出,不可能的改善。李磊把卢安克的《留守》[9]发布在组织的官网上,据说这是板烈的孩子们最喜欢听的歌:

你们将要成为的人啊、要承担的事,我不知道。
我无法给你定下一个目标路。
我想做的只有陪伴着你一起在寻找的路上,
一起去感受生活的滋味,共同经历。

……

 

 

深度中文网 华中记者站   新闻助理/助理站长 常晨   新闻助理 张君

(原见习生 劳育聪 亦对本文亦有贡献)

 

版权说明:深度中文网中“深度调查”栏目的所有报道不遵从深度新闻网执行的“知识共享:署名-非商业使用-禁止演绎”条约。一切未经深度中文网批准的转载行为都会被追责,相关联系可致信cncurrent@cncurrent.com

 

[1] 我看《变形计》:隐痛无处不在

http://www.douban.com/note/345297510/

[2] 《变形计8》首播收视勇夺第一 全新模式赢得观众一片称赞

http://www.hunantv.com/c/20140422/164458152.html

[3] 《变形计》的幕后故事

http://data.chinaxwcb.com/epaper2014/epaper/d5750/d6b/201404/43799.html

[4] 泛真人秀时代的新型真人秀——《变形计》个案研究

http://cdmd.cnki.com.cn/Article/CDMD-10335-2009089957.htm

[5] 《变形计导演详解制作内幕》

http://ent.qq.com/zt2014/crazyshow/bianxingji.htm

[6]《电视真人秀的节目类型分析》

http://media.people.com.cn/GB/22100/76588/76590/5258492.html

[7] 芒果V基金:一个专项基金的成长史

http://www.gongyishibao.com/html/yaowen/6314.html

[8]《变形计》请放过农村孩子!

http://www.angeledu.org/Explore/2014/0107/964.html#6476986-qzone-1-26508-8b71306ff813a0013b1792d4bbc41fb8

[9] 歌曲《留守》欣赏——卢安克

http://www.angeledu.org/2011/0929/912.html

分享这篇文章

最近文章

饥饿的信阳
子禁城—开学季,非京籍儿童学归何处?
戒毒营生

关于作者

administr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