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 27, 2017

等不到的房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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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7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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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的房产证

    图为该案件的法院判决书。 图/刘栋梁

 

    在湖北省荆门市,有15位业主和普通购房者一样看房、签订协议、缴清房款。 然而,当他们拿到房产证时,却惊然发现上面写着其他人的名字。自此之后的十一年中,他们走上了寻找自己房产的“不归路”。他们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却亲身经历了一场长达9年,4次审判而仍未结束的官司

突如其来的官司

    每天早上7点,住在土门巷的姚医生都会打开自家诊所的门,等待今天来看病的居民。在这些看似稀疏平常的日子里,姚医生却常常会深切地感到不安,他说:“这种感觉已经有九年了。”

    和姚医生一样有这种不安感觉的,还有塔影路土门巷2号楼的另外14位业主及其家人——他们在这里住了11年,却依然没有自己的房产证。没有房产证——帮孩子办户口时要多开几道证明,贷款时没办法抵押,或者没办法卖房子、搬家……对于这15家住户来讲,关于他们房产所有权的纠纷所带来的烦恼远不止这些。

    “担心被社会人士骚扰,担心被勒令腾退,担心会流落街头,担心挺好的生活一夜之间就没了。”姚医生这样形容他“不安”的具体内容。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又为什么会没有房产证?用姚医生的话说就是“自己的房子莫名其妙被法院判给别人了。”

    9年前的一天早晨,姚医生打开诊所的门,结果看到法院的查封公告。 “那时候心想完了,房产证还没办出来,房子从产权上还算是开发商的,不会是开发商惹上什么官司了吧。” 姚医生说。向掇刀人民法院咨询后,姚医生的猜想被证实–开发商孟兆平被告了。原告叫董立贵,上诉理由是孟兆平未按合同支付董立贵工程款,共计100多万元。

    董立贵是楼盘的建筑商,也就是孟兆平请来负责盖房子的工头。孟兆平应付董立贵120多万,现在董立贵声称孟兆平没把钱付清,一举把他告上了法庭。原本他们之间欠不欠钱与住户并没有直接关系,问题是官司发生时住户们的房产证还没办出来。而几个月前,被告孟兆平名下的精制米厂破产,又使他卷入其他一些经济纠纷,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现在他名下唯一的财产——土门巷2号的14套商品房和5间门面,如果按当时价格算,价值120万元左右。 这些住户预感到,自己已经被一场经济纠纷波及,可能要腾退自己的房子为孟兆平抵债了。

胜诉,无凭无据

    2002年10月22日,掇刀人民法院很快做出一审判决:因被告孟兆平缺席,董立贵胜诉,判孟兆平付董立贵1044103.80元工程款并支付相应违约金。

    在一审的民事判决书中,原告董立贵提供的11份证据主要是施工协议和相关补充说明、工程造价证明、房屋安全证明等。可是这些证据中没有一份涉及孟兆平到底有没有向董立贵付工程款,判决书内认定的一些事实也难以找到依据。

    姚医生很纳闷,“这栋房子中有8套是孟兆平卖了给董立贵抵工程款的,也就是没被查封的那8套,左邻右舍的售房协议都还在,白纸黑字,算起来这些房子一共卖了80多万元。但法院的判决里却说这8套房子只卖了30多万,难道法院所认定的事实都是来自董立贵单方面的叙述吗?”

    一个月后,掇刀人民法院的判决进入执行阶段。在执行时法院工作人员发现了判决背后的两个出入:第一,掇刀人民法院来土门巷执行腾退时,发现这些业主都拿出了具有法律效益的售房协议;第二,在对孟兆平进行拘留后,孟兆平向法院提供了11份证据。

    这些证据原件在他曾经的会计石某手中,掇刀人民法院对这些证据进行了拍照与复印,然后解除了对孟兆平的拘留;在拘留期间,孟兆平与董立贵进行过证据质证笔录,这份笔录由掇刀人民法院记录在案。这些证据复印件和笔录内容详细记录了孟兆平和董立贵已经结清了的工程款,通过记者计算,实际上孟兆平只欠董立贵20万左右,董立贵声称的105万竟是实际欠款的5倍多。

为了纠正错误, 2003年8月14日,掇刀人民法院发出民事裁定,提起再审。孟兆平解除拘留后委托了代理律师。 2004年8月5日,掇刀人民法院第二次判决,然而这场原意是要纠错的审判依然维持了原判。

就这样住下去吧”

    第二次审判之后的几年,这个案件的执行就像皮球一样,从掇刀人民法院被踢到东宝人民法院,再踢到沙洋人民法院。既没有法院愿意执行,也没有法院愿意纠错,因为这实在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判决结果涉及的住户都有合法的售房合同,不可能强制腾退;但是如果要彻底帮住户解决问题的话,又要推翻以前的审判。

    和这个案子执行现状同样尴尬的是住户们的处境。“我们既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却是判决结果的最大受害者。”姚医生这样说。他打开一个柜子,里面塞满了写给法院的执行异议申请书,以及给市人大、市政府、市信访办、市政法委等等机构的控诉信。“孟兆平走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应该去找谁,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寻求帮助。”

    然而市内控诉和上访这种不温不火的方式换来的也只是给土门巷住户短暂的安慰。一个部门的领导再到另一个部门领导,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你们的困难,我们理解。你们的问题,我们很难解决。”居民们曾质问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陈院长:谁来保护住户们的利益?院长给出这样的答案:“你们都住了这么多年了,没人会把你们赶出去的。审判结果是法律上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啊,你们就这样住下去吧。”

    姚医生愤慨于法院对案件的消极态度,同时也后悔住户们并没有及时采取行动,“虽然写了控诉信,也咨询了很多部门,但当时并没有要团结起来走法律途径。”

    “如果要打官司,律师的意见是帮孟兆平上诉。”律师告诉住户们,如果要控告开发商孟兆平的话,虽然法律上行得通,但就算胜诉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要董立贵告孟兆平的案子判决结果不变,房子就仍被判在董立贵名下。控告董立贵更不可能,住户们签订的购房协议只能证明住户与开发商孟兆平之间的合同关系,要告董立贵无从告起。

     “也许是因为还没人赶我们出去吧。”姚医生说, 2004年到2008年间的相对平静让住户们心存侥幸而让步。虽然没办房产证,但也没有人来真正执行腾退。直到2008年的一天,住户们发现,就算官方默许他们可以“就这样住下去”,也有人不让他们“就这样住下去”了。

诊所“浩劫”

    2008年6月2日的早晨,姚医生照常打开诊所的门,愕然看到董立贵拿着土门巷14间商品房和5间门面房的房产证来找住户们要房子了。这些房产证上面写着的都是董立贵及其亲友的名字。双方争执无果。董立贵离开时,只留下了一句话:“你们的房子迟早是我的。”

    提心吊胆的住户们找到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安慰他们:“法院执行庭不来强制腾退,他们是不能私自腾退的。要是违法乱来,你就打110报警。”

“我们当时想,就算有社会人士来恶意搬迁,派出所也离这儿不过一条街。”几天后的上午,也就是在2008年6月6日早上8点25分,姚医生不得不拨通110报警电话。几分钟后民警赶到,这时候,董立贵同另一购房者谢燕带着三十多名社会闲杂人员已经把诊所的牌子砸烂,将诊所里的病人都赶了出来。民警看了董立贵办出来的房产证,对姚医生说:“他们有法院判决书和房产证,我们也管不了。”接着,民警们把姚医生的妻子罗某拷上了手铐,抓上了警车。

    一个小时之后,三十多个闹事者终于离去,姚医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诊所变成了一具空壳。和他一起见证这场诊所“浩劫”的还有土门巷2号的住户们以及路过驻足的数百名路人。药柜、药品、沙发、桌椅、床铺、冰箱、电视、灶具在马路边积成了小山,所有东西都被倾倒了出来,包括姚医生8年经营的心血。本已空荡的诊所又被闹事者锁住了,姚医生在外面呆呆站着,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无能,“我每天帮别人看病,保护病人的身体健康,可是连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房子都保护不了。”

    姚医生的妻子事后后回到了乡下的老家。至今姚医生还会在这样的梦中惊醒: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诊所被提到半空,诊所里的物品砸落到他身上,渐渐把他掩埋。他觉得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

证据,无人采信

    姚医生诊所的浩劫触碰到住户们的底线,他们找到市中级人民法院讨说法。迫于压力,中级人民法院立即要求东宝区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再审。

    这次,土门巷的住户们决定帮孟兆平打赢这场官司。他们重新请了律师,并在律师帮助下,凑钱帮孟兆平解决了他和石某的经济纠纷,拿到了证据原件,再加上掇刀人民法院的证据质证笔录,证明孟兆平已基本付清董立贵工程款。

    2008年12月29日,住户们满怀希望地来到法庭旁听,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东宝人民法院对该案件进行了第三次判决,依然维持原判。住户们再次上诉,2009年7月7日,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四次判决,也是本案终审判决,再一次维持原判。

    住户们始终忿忿不平的是,法院始终没有采信他们的证据。他们请来的律师李晓泉原本对案件充满信心:“法律层面上,证据充分、事实认定清楚,赢官司就有很大的希望。”主要证据中,孟兆平、董立贵共同签字的《工程与房屋结账明细表》清楚记录了这8栋房子抵付工程总款743365元;而《证据质证笔录》是掇刀人民法院记录在案的笔录证据,涉及许多已结清的款项,完全具有法律效益。

    当记者希望法院工作人员对判决结果做出一些解释时,却遭到了冷眼。在东宝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上,只用了一句话来说明: “原告提供的证据与原审提供的证据相同。”中级人民法院给出的原因也同样令人咋舌:“上诉人称工程款已经结清的依据是其所提交的证据。但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经庭审质疑,一部分证据未被原审采信。”

    姚医生说他难以理解法院的逻辑:“这是什么理由?因为原审采信了董立贵的证据所以现在也采信,因为原审没有采信我们的证据所以现在也不采信?”

谁能保护我的家

    湖北同进律师事务所的张莹律师告诉深度记者,就目前呈现的证据来看,“这个案件在判决上的错误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没有法律知识的人都算得出这笔帐。”

    然而问题并非土门巷的15家住户们可以解决的。在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完后,失控的住户们冲到审判长的办公室,一位住户愤怒地问道:“说!你收了董立贵多少钱?”

    姚医生说他不敢去想这些问题:“我们不是司法斗士,没本事去质疑什么。作为老百姓,现在只是希望能够保护自己的家,能够办出房产证,堂堂正正地拥有自己的财产。”

    2009年12月,他们将此案申诉到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高级人民中止执行原审一切判决,择日对此案进行提审。然而两年后,结果再次令住户们失望。2011年12月15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决定维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将住户们的再审理由予以驳回。

    五楼的朱先生每天下班后,都会带上眼镜在台灯下研究各种法律和材料。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些什么忙,只是每天都整理案件材料,然后送去给各级部门或领导。他说:“写一封控诉信不行我写十封,十封不行我写一百封,我不相信没人会管我们的事。”

    四楼白女士的儿子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她告诉即将踏入社会的孩子:“不要惹上任何官司,尽量不要和法院打交道。”她说她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就算自己可以居住在这里不搬家,可由于没有房产证,孩子再也没办法继承这套房子了。

    三楼的冯老太太八十岁了,她说:“我这么大年纪,是要死的人了。要是有人来腾退我的房子,我马上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在土门巷2号的邻里之间,“牺牲我一个,幸福我全家”成了大家用来自嘲的流行语,有的人甚至觉得,非得闹出人命案了事情才会解决。姚医生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相信法律,政府可以帮我们守护;但如果不行的话,我们每个住户都有觉悟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合法财产,保护自己的家。”

    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里第十七条:“被执行人将其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

    中国传媒大学政治与法律学院的王军教授告诉记者,这些住户在《合同法》、《物权法》和《消费者权利保护法》中的相应权益都受到了侵犯。

    “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财产的所有权” 这句话来自现行的中国宪法。

    而姚医生依然每天7点打开诊所的门,迎接当天的前来就医的患者。他说:“就算这房子的事不能解决,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尽管他不能确定,明天打开门的时候,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深度新闻中心北京记者站记者 刘栋梁 

(发自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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