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 27, 2017

当我们谈论同性恋时我们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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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7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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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同性恋时我们谈论什么

    图/摄影师Hengki Lee

    关于马文,我最早的记忆是小学五年级的某一天,傍晚放学之后他从我身后跑过,用两颗系在一起的毛线球打了我的背。那时我跟他并不熟悉,背上中了一下,顿时觉得此人着实讨厌。后来或多或少因为电脑游戏的缘故我们往来日益频繁,到初中时我略作一点迂回,即可在回家路上与他同行,每日放学时分就在校门口等待彼此,先到几步开外的小店里买一份炸鸡柳、两杯廉价奶茶,然后就一路悠悠然走去,到他家门口鸡柳正好吃完,奶茶也喝光了,我们就再交谈片刻,道了再见,随后他回家去,我加快脚步,亦向家中奔去。初一时我成绩经常更好些,每逢考完了试发下试卷的时候,常会负气一两天:他以为我炫耀,我则觉得他小心眼。最多两天过去,再见面就和好如初,并不提起那小小的矛盾,并且也便真正忘记了。我们开始一起打乒乓球,输赢之间,亦多气恼。至八年级,又一同打篮球,有时这项运动就变成了在篮下推挤的无聊游戏,使我们各自都觉得无趣,暮色四合,便一言不发分头离去。即便在我们还孩子气地闹矛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有了这样一种默契:我们总是在某个时间和好,而那些不愉快的事件在我们历史的主轴上从未发生过。初中时我们还时常一同去拜访一个在英国完成了学业的加纳人,他三十出头,已经结婚,在英国有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而他自己却千里迢迢来到这个中国的小城做口语教师。他并没有什么朋友,于是操蹩脚英语的幼稚中学生的拜访也颇可以接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音乐频道,聊些有的没的如今已全然忘记的东西。

    后来我们考进了预科班,这是一种在应试教育的小产物,可允许初中生提前一年进入高中,以更快的速度完成九年级的课程,并跳过中考,把更多时间用在备战高考上。马文和我不在同一个班级,四年内始终如此;我们也极少一同上学或者放学,他或者住校,或乘公交,而我始终走读,骑单车。那时我们的友谊靠周末或恶劣天气免上晚自习时的网吧鏖战、频繁交流的闲书以及并不十分听得懂的音乐加以巩固。最初的一两年时间我正在青春期最讨人厌烦的时候,脾气大得很,动辄发怒,在网吧游戏,逢不顺心的时候总要摔鼠标,他这时往往带着一种极克制的不耐烦看看我;我于是就泄了气,毕竟我对自己的脾气不加控制是错的。这种约束从来不能由别人加之于我,自那时起,我开始隐约发觉马文对我的特殊以及重要了。

    高二的时候我发现他跟陈小刚(化名)关系颇密切,不过并没有问他什么。我约略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早在七年级我就提出了两条很有前瞻性的命题,其一是关于马文性取向的,其二则是关于肠是否有味觉的。我发现在我十二岁春心萌动的时候他毫无知觉,而我身边的许多男女同学正纷纷开始捉对厮杀,便认定其中定有蹊跷之处。后来果然被我言中。

    在我做这次访谈之前,我极少跟他谈起这些事情。我大概知道他何时对陈小刚表白过,并且没有成功;他在那之后有段时间心情很差。事实上关于他的爱情,我和别的朋友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我同等关注他的情感状况和上交大寂寞直男的情感状况。大学以来我们联系并不频繁,保持着一种少言语的平衡。我们在语言之外另有一种语言,彼此更乐意在那种不同的语境中交流。

    他从小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性格温和,嗓音动人,喜欢他的姑娘想必比他知道的要多。在异性恋当中有许多种爱情和同样多种类的欲望,因此我们能够看到真爱、相亲、约炮或者滥交;在同性恋当中亦是如。说到底,不管我们谈论的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我们实际上谈论的不过是爱情和欲望。我作这次长谈,甚至违逆心意问许多原本不会问的问题,并不想要展现一个同性恋者的生活状态,或者为这个群体发声,或者普及任何知识。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需要受到一些教育。爱情原本与性别有关;一切事情无不与性别有关,它不可避免的是每一个人的组成部分。倘若我们要拿爱情做标准来为人分类,那么只能是这样的:渴望爱情的人以及顺从欲望的人。按照目前的状况,对异性恋者来说爱情与欲望更容易匹配,而同性恋者则在这一点上面临诸多困境。

    在最终的版本当中我仍然保留了许多跟同性恋没有太大关系的对话。这多半是我们平日里交谈的状态。这些话语是真诚的,透过它们,你们可以看到一个灵魂,正如所有其他的灵魂一样,独特而又受制于同样的枷锁:人类的孤独感使得爱情显得尤为美丽而重要。在一个足够宽广的语境中,形式逐渐解体,只剩下唯一真实的内容:性别的界限此时得以消解,爱情上升到意义的顶端。我们原本就是毫无区别的。

麦克凉:你喜欢什么?

马文:随便什么?

麦克凉:你看过《天使爱美丽》吧,就像开头那样讲一下。

马文:这好难。

麦克凉:比如我喜欢公路自行车比赛和残疾人。我常常设想某一天我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播放着一场公路自行车比赛,我就这样看一上午。就像挪威人看十几个小时的烧柴节目一样。我喜欢缺陷,喜欢人们在追寻完美的路径上表现出来的笨拙和愚钝,这尤其使我萌生爱意。

马文:不会这么说话。

麦克凉:你说一件具体事,讲讲它。

马文:不行。

麦克凉:我们认识多久了

马文:应该从初一算起。

麦克凉:那就是八年。

马文:嗯。

麦克凉:期间一共有多少姑娘喜欢过你?

马文:我自己知道的以及别人告诉过我的有两个。

麦克凉:你了解到的这两个故事是怎样的?

马文:其中一个叫王小红(化名),应该是初一或者初二,我一直一无所知,直到那个学年结束她给我写了封信表明了她的意思,我也回了封信,大意是拒绝她的。因为一来我那时对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二来对她也没有感觉——没有任何感觉,我们只是一个班里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而已。那个学期结束之后她要转到别的学校去,想约我见一面。出于礼节,又想把话说明白,我于是就去赴约,但是阴差阳错没见到。之后她在QQ上跟我说过几句话,无非是讨论各自当时的学业,再没有下文了。

 

马文:然后再有是袁小婷(化名),这是董小敏(化名)最近才告诉我的。她说袁对我有过意思,具体什么时间不知道。我也不怎么想知道,不关心这件事。汇报完毕。

麦克凉:你对姑娘是什么感觉?

马文:几乎完全没有感觉。

麦克凉:对于姑娘和你没有喜欢上的男生,感觉是一样的么?

马文:不是。

麦克凉:分别是怎么样的?

马文:分别就像是你感觉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而你喜欢上的人会有共性。

马文:就是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对每一个人的感觉都会不一样,但是你喜欢上的那些人会有些共同的东西。

马文:不是因为他们是女生或者男生而感觉不一样。

麦克凉:就是说对于你没喜欢上的人来说,性别根本毫无关系?

马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麦克凉:那如果一个姑娘具备某种你所要求的共性,你会喜欢她么?

马文:不会,我不会想和她上床。

马文:是喜欢啦,不是同一种喜欢。

麦克凉:但对男生会?

马文:显然。

麦克凉:所以共性还是必须由性别赋予某种特性才有意义咯?

马文:这么理解可以。

麦克凉:这种共性是可以描述的么?

麦克凉:你可以列出一个清单还是说只有遇到这个人的时候这种共性才存在,而其他时候这种共性实际上是不能捉摸的?

马文:遇到这个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有一个清单的,而这个清单上的条件是可以变化的。

马文 我做梦的时候好像梦到过这个对话哎。

麦克凉:所以实际上还是不能描述的。

马文:是的。

麦克凉:只有在某个确切的人身上才存在一个确切的清单?

马文:我现在当然也是可以列一个,但是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变得格外清晰。

麦克凉:并且很可能有很多变动?

马文:很多不敢说,变动是肯定会有的,要不然你就只可能爱上一个人了。

麦克凉:你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吗

马文:那要看是什么程度了。

麦克凉:可能上升到爱的?

马文:我遇到过一个,见面不超过五次。关于他我做了很多猜测。而且我会很确定关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呃,这猜测不是关于性取向的)。也有点奇怪的,但有时候你觉得你就是知道。

麦克凉:你曾经有一个爱人吗?

马文:是的。

马文:要细说么?

麦克凉:先不用。

马文:很好。

麦克凉:那你那时的清单是怎么样的?

马文:已经记不清了。我记性不太好。

麦克凉:那现在呢?

马文:现在没有这么清晰的一张单子。

麦克凉:在这种共性当中一定有至少一种是不会改变的吧?

马文:具体说这种共性是什么挺困难的。而这种共性带来的影响是,你会感觉生活突然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麦克凉:对我来说,我总是不能释怀的那种共性就是自己被补充完整的感觉,以及伴随着这种感觉的磋磨

麦克凉:在那样一种关系中,我感到自己总想着、并且正在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说不上来具体的变化是怎么样的,只是更好。

麦克凉:而这样一个人身上一定有一种易碎而美丽的东西,它时刻让我感到无法挽留,然而更无法释手。

 

马文:对我来说只有自己能补全自己,另外一个人的介入总是趋向于把你撕裂,如果我奢望在对方身上找到完整我会感觉是我一厢情愿。完毕。

麦克凉: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自己的性取向?

马文:这个我确实记不得了,只能说我初恋在高二而且那个人是个男的。

麦克凉:3你打手枪么?

马文:是的。

 

麦克凉:我想频率一定不高?

马文:有一阵子还很频繁呢。

麦克凉:那是你非常热烈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别的情况?

马文:都有。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话题么?

马文:感觉有点不爽。

麦克凉:为什么?

马文:你跟任何人聊这个会觉得爽么?

麦克凉:至少我自己不介意,尤其是和你的话。

马文:反正我不会问。

麦克凉 好吧最后再问一个。

马文:嗯。

麦克凉:谈谈性幻想的对象?

麦克凉:我自己可能会想到很多人,有些是莫名其妙的。想知道你是怎么样的。

马文:我性幻想的时候跟爱毫无关系。也没有固定的对象。

麦克凉:所以是一样的。

麦克凉:换个方向。

马文:Thank god.

麦克凉:难为你了。

马文:也不算,没准我明天一想就觉得挺有意思了。

马文:这话说完我就有点觉得有意思了。
 

麦克凉:好消息。

麦克凉:我跟姑娘表白,姑娘答应了。

马文:很好。

马文:您真高效。

麦克凉:还行吧。

麦克凉:那边没讲几句话。

麦克凉:她洗澡的时候想了想。

马文:用什么器官想的?

麦克凉: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头发。

麦克凉:或者肺。

麦克凉:这样我也写不了一万字啊。

马文:那你随便问吧,什么都成。

麦克凉:你期望一种怎样的关系?

马文:对于很多gay来说这是个挺没意义的问题。

麦克凉:为什么呢?

马文:因为gay是出了名的关系不稳定。

麦克凉:这又是为什么?

马文:他们不是想爱什么人就能正大光明的爱的。各方面压力很大,不被人接受,也不能有形式上的婚姻,与之有关的社会权益都不享有。

麦克凉:所以是外在因素,不是这种关系的本身性质使然?

马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 外在因素影响很大。

麦克凉:但对他们来说,不管建立关系的对象如何变化,不都依然是在同样程度上受到排挤的么?

麦克凉:这种关系的频繁变迁实际上对他们的生活状况毫无助益。

马文:有多少人恋爱会考虑因为另一个人自己能得到什么提升,生活状况有什么改观?

马文:不能说是恋爱。是两个人一起生活。

麦克凉:所以这种关系不稳定指的不是情感而是共同生活的状态?

马文:这种情感能维持多长时间。起决定作用的更多还是共同生活吧。

马文:要是人人都和自己的初恋在一起了那世界实在是太美好了。

麦克凉:你会关注同性恋婚姻立法的事情吗?其他人会吗?

马文:我是很关心的,但是不是法律颁布了就成了,还有群众接受的问题。我不知道其他人现在会不会,不过我觉得他们迟早是必须关心的。

 

麦克凉:似乎许多异性恋都很关心立法的事情,还有一些关于同性恋的公益组织,你怎么看这些?

 

马文:个人来说,有人关心这是很好的,不过真心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关心与自己没有关系的立法。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有公益组织,我倒是知道有个叫“同志亦凡人”的组织一直在做同志题材电影。

马文:那也不是个组织吧,只是每部电影都会挂名。而且电影质量也参差不齐。凡是有关同志题材的他们都会搞。

麦克凉:嗯。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有排斥这些所谓正常人的倾向?

马文:我问过宿舍的一个人 他的回答挺有意思的。他说理解这种事,但是身边如果有他就接受不了。还有一个人,我跟他说了我的性取向,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我有病,应该去看医生。但是他承认如果我不告诉他的话我跟他眼中的“正常人”没有区别。

马文:还有跟我玩的挺好的一个基友,我假期跟他表白来着(不算是真的喜欢,我就是脑子烧了),他反应更有意思。他同意做我男朋友,然后他一直不停的问我你他妈不会真的是gay吧。然后事实是这人到现在还没有过初恋并且坚持说我就是他的初恋。喵咪,脑子真是不够用。

麦克凉: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要有一只惯用手,又为什么惯用手会不同,以及为什么后来左撇子比右撇子少。

麦克凉: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人会有性向的不同?

马文:这个我还专门查过。

麦克凉:怎么说?

马文:一些同志内部的人鼓吹的是生来就是如此,基因决定;另外一种说法是这跟性别有关,相比女的男的比较容易弯;还有的说法是早期教育中父亲教育的缺失。

麦克凉:具体说说?

马文:没有了,就知道这么多。不过对我倒是挺适用的。

麦克凉:解决了你的生物学疑惑?

马文:我只是说我老爹的确算是教育缺失了,然后我是个gay 。 其中的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麦克凉:能继续说说暑假那个小伙子么,就是你脑子烧坏表白的那个?

马文:我不太想说,因为这其中跟爱也没有关系。

麦克凉: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马文:我有意回避他。

马文:不是因为表白这件事而回避。

麦克凉:因为你脑子长好了?

马文:与这个人本就没太多相投的地方,况且他又是直的。

麦克凉:那他当时怎么答应了你呢?

马文:我也很想知道。我觉得他对此也是毫无概念。

马文:然后他觉得我是在涮他。

麦克凉:那他是什么态度

马文:现在么?

麦克凉:对。

马文:他基本上想的是如何考得更好一点,我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进行过很有意义的对话。

麦克凉:那当时他是哪一点吸引了你,还是纯粹是你脑子烧坏了?

马文:他没吸引我,是我脑子烧坏了。

麦克凉: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马文:没有那方面。

麦克凉:我知道。

麦克凉:你说说看。

马文:表达观点对我现在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麦克凉:先回答。

麦克凉:或者说我们为什么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马文:我不知道哎。

马文:我就知道是了。

麦克凉:从什么时候知道?

马文:初二吧。

麦克凉:我觉得我非常晚才真正意识到你的重要性。

麦克凉:可能我失恋的时候才明白。

麦克凉:我觉得没有一个爱人至多生活痛苦一些,而没有你的话则会很孤独。

麦克凉:真正不能忍受的是孤独,而非痛苦。

马文:不是每个人都被这种问题困扰的。

麦克凉:其实每个人都被这样的问题困扰。

麦克凉:只是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

麦克凉:他们以为自己被其他的事情困扰,比如天气或者食物。

麦克凉: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本质。

马文:对啊,他们如果没有意识到就不会被这种问题困扰了。

麦克凉:这些事情困扰他们,他们感受到被困扰这个结果,但是他们以为这种结果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

麦克凉:这样看来,也可以说是不受这些东西困扰吧。

麦克凉:我想到我能给你打电话讲点什么的时候往往这个电话就不必打了

马文:嗯 。

麦克凉:我们这么默契的过了很久,一直以来我都没跟你聊过你的性取向。

马文:那这是要打破这默契么?

麦克凉:那倒不会。

 

麦克凉:我觉得我们的默契似乎不会被打破了。

马文:很好

麦克凉:因为这是一种使一切不默契变得明确而成为默契的默契。

麦克凉:我们都不担心发现彼此并非完全默契。

马文:嗯。

麦克凉:所以这段时间,你对这件事情,对这个群体了解了多少?

 

马文:其实我算是还没进入圈子的人,所以看事情都是自己的观点。我的认识就是,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才怪,我比大部分人强多了),只是所有牵扯到男女的问题把他变成男男就成了。

麦克凉:那你妈妈跟你说找个女朋友帮你洗衣服时你心里怎么想

马文:“呵呵”。就这么想的。

麦克凉:你怎么跟她说的呢?

马文:忘了,可能是跟他聊起大学里面谁跟谁谈朋友了。

麦克凉:你以后会告诉她你不能喜欢一个姑娘这件事吗?

马文:根据他们现在的接受情况,不会。

麦克凉:那以后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怎么办?

马文:我还没有想好,可能会耗着不结婚,可能会跑国外去,也可能会结了婚但是不爱那个女孩子。

麦克凉:似乎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方法。

马文:或者有一天我会勇敢出柜也未尝可知

麦克凉:你觉得弗雷迪怎么样?

马文:就音乐上来说,不太和我的口味。其他的,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麦克凉:兰波和魏尔伦呢?

马文:不熟。

麦克凉:斯·莱杰和断背山?

马文:希斯莱杰的性向我还真不清楚;这个人作为演员很喜欢,其他方面不了解。断背山没打动我,就这样。

麦克凉:你平时会更留意同性恋的信息么?

马文:会的,但是不比留意音乐、电影,以及导员下发的通知多?

麦克凉:人们更容易认为异性恋是正常的自然的,因此在那样的关系中不会受到太多额外的干扰,你觉得对同性恋来说外界的眼光会影响到感情本身么?

马文:不会影响感情本身但会影响两个人在一起。

麦克凉:你还没有过一段真正的恋情吧?

马文:有,但是是单向的。

麦克凉:我是指双向的。

马文:没有,我也不指望能有。

麦克凉:毫无期待?

马文:也不能这么说。没有期待只有可能吧。

麦克凉:你理想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马文:高收入且稳定,身体健康,我的初恋跟我一块过,总有人在做好的电影。

麦克凉:我现在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了,你再提示一下我?

马文:我的初恋?

麦克凉:那讲讲吧。

麦克凉:你有没有为他写点什么?

马文:有的。

马文:不过都没有表达出我想说的意思。

麦克凉:你想说的是什么?

马文:老实说我自己现在看都看不出来。

马文:等等啊,我找找。

麦克凉:

马文:仰面躺在床上,这一刻多么孤独。大一结束,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回想起当生活的全部还只是面对着一张桌子的时候,我们渴望像先知一样预言自己的生活,用笔和奇怪的脑袋讨论着爱和生死,讨论着音乐和信仰,以及友谊、一生的伴侣。这感觉像是还没开始就已经走完了一生,强迫自己去感受这个世界,用疼痛的方式。我们孤立自己,谈论和别人不一样的话题,用不一样的口吻,好像我们知道一切,事实上那时我们确实就以为我们知道一切。我以为自己懂梵高并能变成梵高,只要将自己燃烧。我以为自己能懂那些诗人并能变成诗人只要我一直把痛苦当成生命的本质。我们渴望变成不一样的人,世俗之外的人。我们把诗歌,音乐,甚至电影神圣化,以为有金子一样的心就能成为圣人。可是猜怎么着,我们还是变成了一粒尘埃,一个巨大机器的一部分,再没有无谓地思考,也再没和人真正地交谈。我们预见到这结果,做出这一遇见的时候我们充满恐惧,我们甚至知道这过程的不可抗拒,但我们最终并没有意识到到我们变成如此,甚至在这过程中没有感到不安和羞耻。
   我的唯一一次爱是在高三。那是一段神奇痛苦的时期,所有的东西混合到了一起,不知为何而上的学校、和父母紧张的关系、写日记、听歌都变成了正在遭受的痛苦的一部分。而我的前桌,我给你看过的那个男孩,他如此正直而且偏执,喜欢争论,事实上他上大学也迫不及待地成为了辩论团的一个辩手。我们经常争论,也经常分享,这就是我生活中除了幻想之外的一切。后来我给他写信,是充满了象征和隐喻的自白似的东西,现在我还时常拿出来看,那些仍然可能是我在那一阶段最想说的东西。我并没有说爱他,但是我知道我爱,至少当时我知道。而现在我知道的是,我当时爱的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爱的只是别人身上的自己的影子,或者是完全互补的自己的影子。当然最后他拒绝了我,他当时正爱着另一个女孩。那时我伤心欲绝,就像那女孩后来拒绝了他他也伤心欲绝。但这都不我想说的。事实是,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孤独。

马文:这是最近的一个。我只是觉得大部分都不好,不能还原我的心情。

麦克凉:你们是高二分到一个班才认识的?

马文:应该是的。

麦克凉:认识之后多久有感觉的?第一眼?

马文:不是,是决定住校的时候。

麦克凉:为什么是那时候?

麦克凉:之间发生了什么?

马文:不知道,记不得了。我发现我记性真的是很差。

麦克凉:那有感觉的诱因是什么?

马文:没有诱因。

麦克凉:他怎么吸引你的?

马文:“爱情来得太突然就像龙卷风”~吼吼。

麦克凉:这句有点瞎=。

马文:我知道。

马文:我也不知道哎,当时觉得这人非常正直,虽然这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喜欢他。

马文: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麦克凉:你一直没表露出来?

马文:是的。

麦克凉:直到去年寒假?

马文:高考前我们不是在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么,那时候我的感觉就很强烈了。

马文:不过那时候他是喜欢刘。

麦克凉:刘小倩(化名)是吧?

马文:嗯。

麦克凉 你表白他怎么答复?

马文:意思是这不可能,他希望我碰到适合的女孩子,到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是gay了。完毕。

麦克凉:之后他不是失恋了来着,那段时间你们有联系么?

马文:他一开始不喜欢刘的。起初是刘送了他一水杯,我说这送水杯意义非凡啊,他还说不可能还去问刘来着,然后刘说没有别的意思。然后有一天他说要去找刘表白的时候我就心灰意冷了。

马文:失恋那一段时间没什么联系,基本上表白完了就不怎么有联系了。偶尔上QQ会说说话。

麦克凉: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马文:那之后我就尽量封闭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了。不过如果现在他要是再和我聊起这件事或者跑来说“哇,你把我掰弯了,我发现自己是gay”,我估计会哭出来吧。

麦克凉:假期看你们关系还是不错,怎么回事呢?

马文:只是单方面的吧,就是白天上上自习,然后两人自己做着吃,聊天,晚上睡觉偷着抱一下。

麦克凉:嗯。

马文:白天他问起来的时候我就说在家里有抱东西睡觉的习惯。

马文:就这些吧。

麦克凉:后来那些暑假寒假不是一直还一起玩看老师什么的么?

马文:我那时候已经不抱希望了,能见这人总是好的,不过心情还是很糟糕。

麦克凉:所以这段感情到现在都没过去?

马文:现在可以了,不会很难受了。感觉改变还是挺多的,不会再用情很深了,也不会渴望纯粹的爱情。

麦克凉:你说爱情是什么?

马文:这个真是难说啊。我比较倾向于不想这个问题,当它来或者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最初肯定跟性是有关系的。

麦克凉:好。

麦克凉:那你是攻是受?

马文:0.5吧。

 

以下是他以前写的一些东西。

 

2012 几月几号

很久没有发发牢骚了。  

没有雪的冬天是多么的不冬天啊。家里又暖又干。老妈的风信子迅速开了花 ,随即就有了衰败的趋势。

年过得很没感觉,还不如碌碌的大学日子。

表白失败。这是个很滑稽的说法。——于是坦然很多。我妈说,“学校里找个女朋友帮你洗衣服。”我说,“…….”我爸说,“将来要两个孩子。”我说,“…….”

谈谈心年愿望。希望下学期碰到个有趣的人。

2012.2.18

我希望在我还能感到活着的时候死去,那时我至少还是光鲜的,不必蓬头垢面,也无所畏惧。我身边的人还健在,甚至年轻,我突然离去他们还来不及感到忧伤。他们所知道的仅是上一刻我还在初春阴郁的角落里读着小说,我甚至就想在哪一刻死去,因为在那一刻我才相信爱能使我们永生。你们围着我看,看到了我奇怪的睡姿,你们在想象我最后的梦魇的时候有人放起了歌,你总知道什么最能将我打动。你们看不到这时候我就站在你们人群之间,穿着我准备好久旳礼服,就像是要去赴你的盛大的婚礼。这时我听到了这歌声,与我想的一样,我将落泪,也将大笑。我知道我没有遗憾——根本就没有遗憾,我将哭到,或者笑到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2012.3.19

在某个时刻我无比脆弱无比坚强,我疯狂地做着梦,不怕看见光怪陆离的事。必看见一次离别,与你有关又与你无关,你俯身看着,面无表情。你感到血液干涸,有如雨水。

 

深度研究中心资深专栏作者 张峰阁 

原文刊载于《轻年志》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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