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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州石化:改变的与未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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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年 5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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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州石化:改变的与未变的

2008年5月4日下午,四川大学东门外的街道上热闹起来,一些成都市民陆续聚集在此,与此同时,一条短消息在人们之间悄然传播着:“成都,我为你呼吸!我们有选择的权利,我们有和平而理性的表述方式:五月四日下午十五时至十七时,九眼桥与望江楼之间散步。无标语,无口号,不集会。一边呼吸成都的清净空气,一边真诚地祈祷:不要失去她,不要成为遗憾的回忆。”

聚集的人群很快被驱散,六天之后,成都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称:“对无视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言行,特别是利用四川石化项目编造、散布、炒作各种谣言的个别人予以处罚。”

不久后,突如其来的5·12汶川大地震袭击巴蜀大地,在抗震救灾的大背景下,成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心路历程,也渐渐忘记着那一座至今仍悬在头顶的“重化工基地”。

这就是四川石油化工项目,习惯上被人们称为“彭州石化”,是一座主要由80万吨/年乙烯和1000万吨/年炼油组成的“炼化一体化”石化基地,部分人认为该基地高污染、高耗能且处于上风上水的区位,从项目开工开始,就不得不去面对民众质疑甚至反对声音。这是一个博弈的过程,其间,有从未改变的政府意志,也有不断改变的民间声音。

悄然上马的石化项目

成都,这个地处中国内陆的工业重镇长期饱受缺油之苦。

早在25年前四川省就开始酝酿自己的化工梦,为了改变长期受原油资源制约的落后状况,1988年四川省委、省政府做出了新疆原油入川,建设四川炼油厂的决策。据统计,当时四川省石化需求量为250万吨,但全省只有一个年产不足30吨的小油厂,远远无法满足四川乃至西南地区的需求。

在一份由成都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参与编制的《四川石化基地控制性详细规划》中有这样的描述:“长期以来,四川及周边地区(甘肃和新疆除外)受原油资源制约,以石油为主体的有机化学工业发展极为落后。在工业发达国家有机化学品在化工产业的比重约为60%以上,我国为30%左右,四川仅为4.4%,其周边地区(如云南、陕西等)更低,甚至为空白。”

1993年5月,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所及四川石油设计院等组成新疆原油入川炼油厂厂址现场调研组,初步确定彭县和绵阳市作为比选的两个方案,彭县为直选方案,绵阳市作为比选方案。

但石化项目的上马并不是一帆风顺,1998年1月,国家计划委员会(原发改委)以《国家计委关于审批四川五百万吨/年炼油厂项目建议书的请示》上报国务院,但遭遇搁置,石化项目随即沉寂了下来。直到1999年,当获悉国家将在西部地区布点建设大型聚乙烯项目后,四川省再次看到了希望,石化项目被立即提上日程,当年出台的《成都市城市总体规划(1995—2020年)》中,彭州被规划为石油化工基地。

2001年6月,经过对多个厂址比选后,最终确定在彭州市建设石化基地。为配合项目规划与建设,2003年1月成彭高速开工建设并于次年一月通车,此外,连接彭州与四川石化基地的彭石铁路也于2008年通车。

石化基地的基建工程于2006年4月动工,但由于炼油项目迟迟未被核批,建设一度停止。中石油要求乙烯和炼油项目在一起建,否则彭州的厂址就将不保。2008年,1000万吨/年炼油项目获发改委批准,彭州石化基地开始大踏步的加紧建设步伐。

但在此期间,成都市民并没有在媒体上见到相关信息,人们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石化项目。根据2003实施的《环境影响评价法》明文规定,“专项规划的编制机关对可能造成不良环境影响并直接涉及公众环境权益的规划,应当在该规划草案报送审批前,举行论证会、听证会,或者采取其他形式,征求有关单位、专家和公众对环境影响报告书草案的意见。”但是这一切似乎被忽略了。

直到2008年初,彭州公众信息网上一份名为《四川1000万吨/年炼油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简本》公报出现,人们才明确得知了这一项目。

环境隐忧与民间行动

    “这么大的一个石化项目,要做到不污染绝对不可能,”关注彭州石化多年的四川大学建筑与环境学院艾南山教授告诉记者:“环境学上有个工业污染等级的概念,石化属于高污染企业是毫无疑问的,你可以通过先进手段解决附加污染,但庞大的基本性污染无法解决。”

这样一个高污染企业,选择在紧邻成都的彭州市,临近龙门山断裂带。这让经历了地震创伤的成都市民再次感到巨大恐慌。

据官方公布的数字显示,石化项目每天将产生12万吨废水,这些废水主要会排入受过两次特大污染事件后水质已达劣五类的沱江。作为传统农业产业为支柱的彭州,灌溉用水引自沱江,也就是说,未来,这些被石化废水浇灌的农作物将有可能直接面向成都市场,而面对水污染,更多挑战将会浮出表面。

每到秋冬季,强大的西伯利亚冷空气自北向南而来,成都气象局网站指出:“成都市属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全市大部分地区的主导风向为NE(东北风)和NNE(北风转东北风),都江堰为NW(西北风),占全年7~11%,静风频率占全年32~55%。”艾南山认为,翻越秦岭的气流便会将废气吹至下风的成都市区,而对于静风率高的成都平原,来到这里的污染物质将难以扩散出去。

距龙门山断裂带的5公里的彭州是汶川地震的重灾区,在这里将建成一座庞大的石化基地。据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披露的数据,汶川地震中全省215家化工企业受到重创。八一电影制片厂弘扬抗震救灾主旋律电影《惊天动地》中,也出现了地震引起工厂毒气泄漏的情节。有人担心,扣人心弦的电影桥段即将成为现实的隐患,

石化厂火灾和爆炸的事件屡有发生,国家石油化工网的资料中显示,2011年全国发生近12起大型石化安全事故。中国消防在线网则明确指出:“石油化工企业火灾事故,都具有毒性大、易扩散和易燃烧爆炸等特点,极易造成事故地域大面积污染和人员伤亡,在人员稠密的大中城市尤为严重;而在扑救时,危险性高、扑救难度大、灭火作战时间长……”2010年1月兰州石化发生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连20公里外都有震感。

不过,所有的这些隐患,在《四川石化基地规划环境影响评价信息公告》中都是完全可控的:“四川石化基地规划及其选址,从环境承载力和环境安全角度基本可行。”并在2013年5月4日前后,发文否认了石化基地在成都上风上水的说法,并解释称,虽临近地震带,但是并不对石化基地产生影响。

“项目地处沱江水系,而成都市区属于岷江水系,这两条水系在成都地区几乎没有水交换”,四川石化责任人在5月4日后接受采访时解释‘上风上水’说法时称,“根据中国气象局公布的成都地区长期风向资料(气象专家称之为“风玫瑰图”),全年吹过成都市上空的风主导方向是东北方向,和彭州到成都的方向并不一致。”

这位负责人同时称,彭州石化项目所在地距离龙门山中央断裂带直线距离31公里,项目经过地震局专家评定,“建设场址区内没有断裂通过,场地不存在潜在地震地表破裂危险性。”

在近期新华网的报道中,四川石化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连发三次声明,最终得出的结论:“选址彭州科学无害”。

但艾南山教授不认同此结论:“成都的环境容量已经达到临界点了,不能再承受一点污染,否则,超过临界点后,一根稻草也能够压死一头骆驼……”,成都市政府前些年斥巨资治理府南河,也表明已经意识到成都环境问题的严峻。

像艾教授这样反对彭州石化项目的人有很多,肖雪慧、彭小华、西闪、范晓、田军、西门媚等等,他们中有环境学者、有地质工程师、有NGO人士、有作家、有社会活动者。在其中,有的人关注的是污染本身,而有的人侧重的是沟通问题。

“当民间有那么多质疑和不放心时,不可以不回应。采取消音的办法,不过是问题被掩藏起来了”,彭小华告诉媒体。震后,生活在成都的高校教师彭小华写了一篇题为《从彭州石化项目看政府与民间沟通机制的欠缺》的论文,并获邀在该年9月召开的“2008成都平原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会”上宣读。

随着彭州石化项目的浮出水面,人们的焦虑不断升级,有人发起“和平保城”运动,试图以仿照厦门市民对于PX项目的理性表达、良性互动模式解决彭州石化的问题,便有了开篇提到的“五四散步”。

尽管,少数市民做出巨大努力,市民中间并没有酝酿出太激烈的抗议声。“成都虽然有很多文人和知识分子,但是像厦门的连岳那么有号召力的人却不在其列”,一位参与者对IBTimes说。面对官方始终强硬的态度,民间力量难以上演厦门PX“奇迹”。

未变的:依旧敏感的话题

    五年前的“五四散步”,发起和参加的人中1人被行政拘留10日,2人被行政拘留5 日,另有2人被处治安警告,还有1人因涉嫌“借四川石化项目之名,制造各种谣言,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刑事拘留。

大家变得人人自危,特别是恰巧赶上汶川大地震,彭州石化幸运地避开了舆论的锋芒,但关于它的争论依然没有停止。

“彭州石化是李春城干的最大的一件坏事。”搁置10多年的彭州石化建设,直到2008年时任四川省委常委、成都市委书记李春城主政成都时正式启动。艾南山向媒体透露:“自从李春城被抓以后,这个事情终于被摆到台面上来。”

为了让工程顺利上马,李春城治下的成都,无论对民间还是舆论都实行强力压制,并且控制着各相关单位“政治正确”地与他保持统一意见,在成都的主流媒体很难见到关于彭州石化的争议。“2008年散步的那段时间,媒体被要求是绝对不能参与,甚至不能到场的”。成都的一位主流媒体记者透露,如果违背这一要求,将面临被开除的可能。

直到2011年底,李春城不再担任成都市市委书记,一年后他因涉嫌严重违纪被免去领导职务,事情开始起变化。

之前,作为成都市环保局一把手的王文斌不仅打包票说“彭州石化无污染”,更是旗帜鲜明地指出:“反对彭州石化的一共有三类人:第一,凡是共产党做的好事他们都反对的人;第二,是跟‘藏独’势力同流合污,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第三,是那些打着专家的旗号,实际上什么都不懂的人。”而12年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王文斌的态度发生180度转弯并坦言:“沱江水已经没有环境容量,气象扩散条件也很差,现在都是临界达标。”

2010年4月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决定重新审视石化项目,只在彭州保留核心的炼化一体化项目,也就是80万吨/年乙烯和1000万吨/年炼油两个项目,下游产业放到眉山市,但下游产业搬迁的消息并未以“正式渠道”告知。

但这些微妙的变化只是细枝末节,官方对于彭州石化的意志终究没有改变,在尚未停歇的争议之中,彭州石化与去年正式建成并于今年点火试产。

如今,“彭州石化”作为敏感词依旧存在,在前几日的九眼桥附近,又出现了抗议石化的“散步”事件,无非是五年前的场景重现:“赶来的‘维稳’比散步的人还多……”

改变的:走向分化的民间声音

    在彭州石化事件中,微弱的民间呼声成为了最活跃的环保力量。

缘起于2007年,厦门市民通过理性表达、和平听证、与官方良性互动的方式,最终迫使距离居民区仅3公里的海沧区PX化工项目迁址,被视为中国环保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自厦门之后,广州南沙石化项目、青岛炼油项目、大连和台州PX项目等也陆续遭遇到当地市民的异议。这看上去是一个完美的互动模式,民间维护了权益,政府赢得了声誉。

在民间针对彭州石化的“和平保城”行动中,这些反对者们坚持着“既要表明态度,又要维护稳定”的总原则,以温和、有序、理性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厦门PX模式始终无法在彭州石化上获得成功,艾南山向媒体说:“我们把厦门事件称为双赢。但政府未必这么看,事实上,他们可能把厦门看作他们的失败,他们会汲取教训。”

随着环保意识和沟通意识日渐深入人心,环保也变得不那么纯粹,人们对于污染的探索渐渐失去理性与耐心。一方面是人们的麻木,而另一方面则是人们的非理性抗议,对于那些不明真相,盲目抵制工业建设的“环保主义者”,也有人称之为“伪环保”者。

于是,当我们重新审视民间的环保声音时,就会发现其内部的观点碰撞已成规模,一些反对“伪环保”的人士异军突起,他们主张告诉大家工业和科技的发展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前提,并试图号召大家理性认识所谓的污染。

近期昆明PX事件中,网上重新流传出一篇帖子,作者以专业的角度论证PX的微毒甚至无毒性,尽管有很多结论尚未证实,但向大家展现出了对待环保问题的另一种思路:科学与理性。特别是对于人们“谈PX色变”、“谈化工色变”现状,无疑是可贵的。在彭州石化的争论中,同样也有《化工学生的自白》,告诉大家石化项目对成都的重要价值和污染的可控性。

“认真地说,这些观点是有一定正确性的”作为一名科学家,艾南山也希望人们理性地认识自己所面对的污染。

但是,一旦观点形成阵营,就容易走向极端,其实无论哪一方都难做到绝对的理性,这些“反伪环保”者同样也不例外。

在人人网上流传着这样一篇日志,旨在告诫那些科盲媒体和公知“中国的工业和科技成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该文章获得过万的转发量和叫好声。同样,芦山地震后有“地质学生的自白”、医患矛盾时有“医科生的自白”、河南塌桥有“土木学子的自白”,仿佛都在告诉大家,这是我们专业的事,与你们这些科盲无关。

更极端的是一些“科学斗士”作品,词句生涩,但动辄冠以“反科学”、“反人类”、“反文明”等字眼,例如网易评论《绿色和平:从非暴力到反文明》,通篇冠以一民间环保组织“反文明”的称谓。在他们的论战逻辑中,只要是阻碍工业化进程的所有行为都会成为罪大恶极的“反科学”“反人类”典型,而被口诛笔伐。

“网上的人,一部分人秀民主,一部分人秀科学;一部分人是理论派而遭鄙视,一部分人是实干家而遭吹捧;所以公知在收缩、民科在扩张,其实都是展示自己的优势罢了。”一位川大学生说道。

但无论如何,我们看到的是人们民主意识和科学意识的不断提高,“通过民间的声音,让政府树立一个敬畏思想,第一个是敬畏自然规律;第二个是敬畏人民,倾听人民的声音,与人民沟通。”艾南山说。

只是,争议与分化还没有停息,彭州的石化基地,正逐渐完工。

 

本文作者  深度特约记者 le champ (发自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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